贾母看着桌前的茶盏就道:“我不喝六安茶。”
她还跳上了。
这六安瓜片是非常珍贵的上品茶叶,也是各个府里常用来招待贵客所用。尤其是像熟悉的府邸,都知道对方家里待客常用的是什么的。
贾母肯定是知道规矩的,才张口就说“我不喝六安茶”。但她等林韵端茶上来才说不喝六安茶,意思就是如果林韵泡了六安茶,就再去重新泡一碗。
贾母如此完全不是来林家做客求人的意思,而是身为主人为所欲为。将林韵等同于贾政的清客詹光、程日兴之流了。
并且,贾母说她不吃六安茶一定是真的,六安茶虽名贵,却是绿茶,性凉,不适合老年人饮用。这是符合老年人养生之道的。
但也揭示出她来林家找事的刻意。无论林韵上的是什么,她注定不会喝的。
林韵一顿,呵呵两声:“怎么,你还要喝老君眉啊。”
她可不是那惯病的人。
老君眉香馥味浓,有些地方称寿眉,既能消食解腻,又暗合老年人希望长寿健康的心理。
林韵对茶并没有研究。
六安茶味道更苦一些,而老君眉味道清淡,回味却甘甜。想来老太太一辈子活在福窝里,受不得半点苦。
此前贾母嘴角柔的弧度立刻拐了下来,无奈慢慢的端起茶盏。
她家中本就有个‘恶客’,就是那奉为客卿却目空一切的妙玉。如今贾母也到林家也是来当恶客的,就是想让林韵这个林家当家的女眷晓得,当初她妹妹在贾家的时候,那待遇可是不同的。
妙玉性格与林黛玉极其相似,更加孤芳自赏,目无下尘。连李纨都极可能吃了苦头而深厌其人,整个荣国府就没有待见她的人。
当然,也没有她待见的人。(除了宝玉)
姑苏人氏,仕宦人家的小姐,自幼体弱多病,只能自己出家才能好。父母双亡,背井离乡,寄居贾府……
不说的话,谁能猜到这是妙玉。
可知妙玉在贾府“刺头”,贾母是不容她的,这与黛玉可是不同。
都是孤傲特立独行,受不得人轻贱和骚扰的女眷,荣国府可一点也没给这黛玉篱下之人的“共情之茶”啊。
贾母提及这六安茶,就是想让林韵记起这点好来。
如此,她这個恶客才能当的理直气壮。
林韵听得出贾母的意思吗?
不用听的出,我爹是阁臣,我老公是厅长,我弟弟选调生,秘书处干事。我能和你说话都算给你脸了,我考虑你那么多干嘛?
何况,读书人家平居喝六安,意在耕读不易,富贵得来不易,需时时忆苦不忘本。不惯着你们勋爵世家喜欢甘甜的口味。
这么腹诽了一遭,见贾母无奈的喝了茶,又放下茶盏,就笑道:“老太太怎么亲自过来了。如今天冷了,有什么事,叫下面的人来传句话就是了。”
贾母没有回答,只是笑道:“黛玉怎么不见。”
“家父为妹妹请了先生,如今正是上课的时辰。”林韵解释了一句,却没有要将林黛玉叫过来的意思。
贾母就道:“咱们这样的人家,富贵是尽有的。儿郎们都不指着念书挣前程,何况是姑娘家。自是该松散一些,越叫规矩教的没有一点子灵性了。”
林韵心说,都按照你的法子教养,岂不是又多了一个史湘云。
才出了一桩事,这老太太也不说吸取经验教训,又拿着她那一套说辞糊弄人。
不指着科举出身,那为什么贾珠还巴巴的去科举啊。这明显就是家里没有读书的苗子,吃不到葡萄反说葡萄是酸的。
更何况,什么咱家不咱家的。贾家是贾家,林家是林家。你贾家的老太太就别想在林家指手画脚。
我们家六个进士呢!
她抿嘴一笑,也不说叫林黛玉过来,也不应承附和贾母的话,气氛顿时就尴尬了起来。
林韵无所谓的腾时间。
而贾母不由得想到了妙玉。
那代表了贾家最后的荣光。所以,贾母不喜欢她。
这妙玉进荣国府,不是因为荣国府,而是自己那孙女出息了。
为了元春省亲,贾府买了一批小尼姑入驻栊翠庵。栊翠庵缺一名有身份的尼姑做主持。
这姑娘,成窑盅子随便扔,杏犀䀉、分瓜瓟斝虽然未必比贾府里收藏的其他古玩贵重,可也不是简单的器物。
她还有独立生活的身份。
自入了空门,又有师父。说明她有度牒。
有钱、有身份、还有专门伺候她的老嬷嬷。
原本这般,贾母还有些怜惜她。
可日子久了才发现,这姑娘不对。
所谓的孤傲人设,不过是欲擒故纵,替自己哄抬身价的手段而已。为得是让市里小权贵明白,自己在京城大权贵那有牌面,身价高到得让京城大权贵下帖子请的地步。
但这毕竟是虚张声势,只能保妙玉能安全从金陵出发并到达贾家。并不能保妙玉安安全全生活。
若是想长久下去,这荣国府必须有个能庇护她的人。
而这人,怕合适的只有宝玉了。
这怎么能让贾母喜欢的起来啊。
孤高,本就是妙玉进贾家的入场券,也是贾家许她入场的资本。贾家需要她这样一位有“身份”“有性格”“有才华”的狂士给自己的门第做装饰,也借此展现自己包容的形象和胸怀。
但她毕竟是贾家的客卿,是贾家请回家的装饰。需要借助贾家的荫蔽才能生存。这决定着她在正牌贾家人面前没法挺着腰狂。
对于妙玉来说,摆摆姿态,偶尔应付贾家几位主人,就能得到的安稳生活。
当然要比应付外面那些狂蜂浪蝶、腌臜红尘轻松愉快的多。
毕竟荣府内宅是真安静,她在栊翠庵的时光里,没人打扰的时候多,需要应酬的时刻少。
想到这,贾母才发觉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