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翻过一山难
几不可见的烛光自外间透入,拢住武松魁梧的身形。他背对着门口,整张脸都隐没在黑暗之中,使人看不清神色,惟有那一双眸子灿若星辰,闪着银色的光芒。
金莲怔怔地望着他,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听得懂,可连起来却懵懵懂懂的不解其意。她楞了半晌,待到眼眶中的泪都干透了,才飘着声音开口:“二哥是说,不曾答应这门亲事吗?”
“正是,不然有这等好事,我今儿早就敲锣打鼓张灯结彩,叫全县都知道馅饼真个砸到我头上了。”
武松哈哈大笑两声,近前两步停到她面前,抬手拭去她还挂在眼角的泪痕:“如此,妹子可放心了?”
生着茧子的粗糙指腹抚过她白嫩的面颊,竟似生了火般热辣辣的。带着磁性的低沈声音近在耳畔,金莲面上发热,不敢抬眼去看他,只垂着头忽的扭过身去,抠着手指嘀咕道:“我有什么可放心的……二哥应与不应,与我有何干系?”
“若与妹子无干,那妹子哭什么?”武松低低地笑了两声,觉得这小女子的心思真个是千回百转,明明是晴空万裏,转头的功夫就阴云密布,泪如雨下,再个看去时,又忽的云销雨霁,彩霞满天,着实令人捉摸不透。
“我……”
金莲让他抓了个正着,一时语塞,恨不得立时来一阵穿堂风,将沙尘吹到眼睛裏,只庆幸竈间黑暗,叫他看不见自己满面的飞霞。
武松见她不语,心中好笑,正待要说什么,却听她细若蚊蝇的声音在暗裏响起:“那,那二哥为何要拒了太爷的好意呢?”
正如他所说,这衙内当值之人这样多,不乏有比武松官高职显之人,却偏他得了吴志海的青眼,正该当喜不自胜,一口应下,回家便准备三媒六礼,定亲下聘才对,哪有拒了的道理?
“嗯……妹子若觉得不妥,我明日再去同恩相说,说我想了一晚上,觉着这桩婚事甚好……”
“不,我的意思是……”
金莲一听他要改了主意,情急之下声音陡然拔高,脱口而出,待到出口之后才觉说得太急,颇有些此地无垠之意,于是缓了缓语气,低声道:“我的意思是,二哥拒了太爷,得罪了上官,怕是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我若是怕这个,便不会站在这儿同你说这番话了。”
武松说着敛了笑意,正色道:“我是个粗人,便是有几个本事也没有飞黄腾达的命,又与吴家小姐无甚情谊,图这门婚事做什么?我同妹子讲过,我资历尚浅,平日本就白得了恩相许多照顾,若是再应下这桩亲事,岂非愈发惹人闲眼?倒不如安生过眼下这日子,虽不能大富大贵,倒也平安和顺。”
“且恩相素来见事明白,公私分明,心胸豁达,断没有为着此事为难我的道理。便是有,那也是我武松命该如此,怨不得旁人。”
武松低沈的声音似乎有安抚人心的魔力一般,使得金莲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她侧耳倾听,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深觉武松之言有理:“二哥说的是。吴小姐再如何温柔贤淑,也到底出身官宦之家,与咱们家的门第相比可谓是天壤之别。贵女低嫁,寒门高娶,总是免不了口舌和是非。太爷又与咱家有恩,便是有甚磕绊,亦必是咱们多加忍让,到时二哥左右为难,倒是平添了许多烦恼。”
“是啊,如今咱们一家人和和睦睦,我每日下值回来能与妹子在一处说说话便很好了,旁的实在不必强求。”
金莲只听“与妹子在一处”这几字,心中一动,只觉方才发苦的心又涌起蜜意来,在武松的註视下点了点头:
“是,这样就很好了。”
三月,大地回春,冰雪消融。
小臂粗的竹竿微微晃动,弹起些许细小的尘埃,纤长的手指细细地捋过衣裳的每一寸角落,金莲将冬日厚实的衣裳从竿上取下搭于臂弯,竟抱得厚厚的一团,直将她的视线都挡住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