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我去者不可留
无风的夜,总是将所有的声音悄然吞噬。
豆大的烛光仅能照亮眼前的方寸之地,缺了个角的木桌四周,围坐着默然无声的四个人。金莲静静地听完李三合的解释,伸手在桌子下拉住几乎要拍案而起的武松,只说了一句话:“李相公遭此大难,必然处境艰难。然金莲亦非贪图富贵之人,如若相公不嫌弃,金莲愿随相公闯荡一番,哪怕吃糠咽菜亦不相弃。”
武松一听,心中颇不是滋味,却又无处可寻,只能归结于不舍她去吃这份苦。莫说三媒六礼明媒正娶,便是一日三餐,恐怕如今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便是再能耐,若要还清债再有所积蓄亦不知要几何,甚至可能这一辈子都要过这样贫苦的日子。
故而他听闻金莲这样说,眉头一皱,便要出声反对,谁知却被自家哥哥一瞪,只得将嘴边的话咽下去,暂时按捺住性子继续听,可面上的焦躁之色却怎么也掩不住了。
金莲此时心如止水,坚毅的目光就这样直直地盯着李三合,却见李三合不过坚持了片刻就避开了她的目光,朝右下微微低首,心先凉了半截。
果然,下一刻他便张了张口,终究没再抬起头来,只嗫嚅道:“是我对不起姑娘。”
他并未将西门庆同他的“交易”说出来,只说自己欠债甚多,如今身无分文,无颜提亲,故而想南下闯荡一番,再图后事,实际却是自知见利忘义,再无颜面对金莲,又想关了铺子南下耐心经营一场,再去找那马单寻仇,因此才有了今夜的造访。
“你……”
武松气得直接拍案而起,一把揪住李三合的领子就要教训,谁知却因金莲清冷的声音生生止住了拳头:“二哥,不必为难他。”
武松急忙回头看去,方待说什么,却见金莲的双肩松弛下来,胸中提着的那口气也缓缓吐出。她眨了眨眼,微卷的睫毛上沾上几滴晶莹的水珠,语气却依旧丝毫不见波澜:“既如此,那李相公便请吧。”
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此话一出,屋内三人皆是一楞。李三合本以为无论如何都要被痛骂一顿,早就有了预备,便是挨武松一顿拳头也认了,却不意金莲未有半分问责,如此轻飘飘地就将此事揭过去了,不禁愕然:“姑娘,就没有旁的与我说吗?”
“你我又未定亲,只是来往。李相公既不愿再与我家有牵扯,断了便是,又有何可说的?”金莲站起身来,微抬下巴,神色冷了下来,“天色已晚,李相公也不便久留,这就请吧。”
李三合怔楞半晌,终究缓缓站起,垂眸片刻,双手合十朝金莲恭恭敬敬地一揖:“姑娘高义,在下自愧不如,这便告辞了。愿姑娘前程似锦,觅得佳婿,得一桩好姻缘。”
李三合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传入了金莲耳中。她并未回应,只是侧过了身去,不愿再看他一眼。
李三合自知理亏,心裏发虚,见此情形愧意更甚,低着头转身离去。他走了两步,方到门口,忽的想起了什么,思忖片刻终究回身道:“世事无常,人心叵测,望姑娘……望姑娘一切小心。”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却令金莲心下一动,不由暗生警惕,可终究没再说什么,任由李三合去了。
门开了覆关。多次想痛骂出声却被哥哥踹回去的武松心裏猫爪子挠似的,终于耐不住性子,指着门口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这种腌臜货……妹子就这样让他走了?”
“不然又能如何呢?”金莲嘆息一声,一下坐回凳子上,再不覆方才的从容冷漠,只缓缓摩挲着茶碗的边缘,面上是掩不住的落寞与伤感,“他与我本就无甚干系,陡生变故,自然风流云散,各奔东西。”
“那,那也不能这么便宜了他,不然叫他以为妹子是好欺负的!”武松胸中之气终究难平,顿时双眉倒数,怒目圆睁,大有一派拎个麻袋要去揍他一顿的架势,心觉便是揍不了,骂他两句也是解气。
“罢了,他亦是无法,不如索性断个干凈,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金莲如今只觉浑身疲累,心中难受,便起身回房了:“哥哥恕罪,我先上楼去了。”
武松望着金莲茕茕的背影,不知为何心裏竟阵阵发疼。他一个粗直汉子,哪裏会说什么软话,纵然有心安慰金莲两句,却抓耳挠腮了半晌,愈心急愈没主意,最后也无半字出口,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金莲消失在二楼转角。
他“害”了一声,重新坐回桌前一拳捶上桌子,不解道:“哥哥方才为何拦我?若是那李三合答应了,那妹子岂不是要吃半生的苦?”
“金莲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心中盘算得清楚。说到底,这终究是她的婚事,还是要她自己拿主意才好。”武大郎终究同金莲生活的时间长了些,对她了解更甚,“李三合若真是个有担当的,却叫你吓跑了,那金莲岂非错过了良人?”
听武大郎这样一说,武松心头的火气才稍减,却仍旧不甘地愤愤道:“哼,我早就说那李三合不是甚好人。若金莲跟了他,遇不得事还罢了,但凡遇到些什么波折,他为了哪个把金莲卖了也说不定!”
武松并不知他一时的猜想竟一语成谶,只愤然不已。兄弟二人又嘆息了一番,才各自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