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病还须心药医
却说金莲只觉自己被西门庆纠缠而挣脱不得,忽又见武松怒目圆睁,口中大骂着“淫/妇”提刀向她砍来。她吓得面色煞白,浑身冰凉,赶忙急着想解释,却又张不开口发不出声,直急出了一身大汗。见那大刀将要落在她头上,她吓得肝胆俱裂,下意识地闭了双眼,忽觉一阵黑暗,身子好似掉入了水中,一点点朝那无尽的深渊坠去。
金莲只觉得浑身绵软,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就连一呼一吸都十分沈重。她拼命想扑腾,却丝毫抬不起手脚来,只能任凭绝望的窒息点点袭来。然而就在她几近放弃之时,头顶处忽而现出一缕光来,竟似是水面。她心中大喜,使劲憋着最后一口气,用出了吃奶的力气用力往上一挣——
“啊!咳咳咳……”
彼时赵大婶正端了药上来,刚进房门就见金莲突然一声轻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紧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双目一亮,脸上立时露出惊喜的笑来,忙放下碗倒了碗温水,坐到床边扶着她喝了:“我的姑奶奶哎,你可算是醒了。”
金莲方掀开沈重的眼皮,就被刺目的光耀得瞇起了眼,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她只觉得口干舌燥,嗓子疼得很,忙低下头吃了大半碗水,方觉气顺了些:“婶子……婶子如何在这儿?”
“我在这儿都五日了。你这孩子,自己病了都不晓得,偏硬熬成了高烧。若不是二郎下值早,你这条命怕都去了大半嘞!”
虽是口中抱怨着,赵大婶却又重新扶她躺了下来,掖好棉被后才道:“你可不知我见你的时候你烧得多吓人,口中还念叨着甚么胡话。这还是二郎前一晚背着你,顶着大雪去找了那张老哥给你看了,灌了姜汤敷了膏药才好些了。这不大郎一大早就去敲我家门,我这才知道你病成了这副模样……”
赵大婶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裏裏外外同金莲讲了。金莲头虽还有些昏沈,可也听了个大概,不由得有些怔楞。
她那日是觉得有些不舒服,只想去躺一会儿,却万万没想到差点在阎王殿前走一遭。这裏比不得她的前世,区区风寒便要了人性命的事亦不罕见,故而她能平安熬过来,也称得上是一种福气了。
“劳累婶子了。金莲若能大好,必当重谢。”
“害,莫说什么谢不谢的,听着不顺耳。这人吃五谷杂粮,哪有没个三灾六病的。说句晦气的话,若是我哪一日和你似的病了,你还能不帮把手?”赵大婶不以为意地直了直腰,隔着被子拍拍金莲的手,“若说辛苦,大郎和二郎才叫辛苦嘞。背着你看病不说,又是拿药又是买鸡蛋糖水的。每日我不过等到傍晚他俩回来便走了,还不知他们要守到多久呢。”
屋中本就暖和,金莲一一听了,更觉手脚都热了起来:“真是难为哥哥了。我这么一病,反倒拖累了。”
“你这话要让二郎听了,指不定要怎么说你呢。”
赵大婶见她刚退了烧,精神不济,还没说两句话就显出疲累之色,忙端过药来让她喝了。金莲吃了药后困意更浓,便又躺下了。赵大婶见状亦不再说话,收了碗掩上门出去了。
身上的衣物干燥而洁凈,显然是换过不久。方才赵大婶的话一点一滴在心头打转,金莲从避不开的西门庆,想到梦中的种种情景,又想到从婶子口中知晓的武家兄弟为她做的事,不觉五味杂陈。
书中,书中的武二会对金莲这么好吗?
如今想来,从武松来到阳谷到其被发配往沧州,不过三四回的功夫,而原主勾引武二无果却与西门庆私通亦只有一回。
当年她读原着,尚且对原主的行为无比憎恶,更不用说武二了。别说求医问药,就是同居于一个屋檐下武二都难以忍受,故而后来直接搬去了县衙。
因为那时原主是他的嫂子,而现在的她是他的妹子。
等等,嫂子?
金莲原有些迷糊的脑袋忽的清醒了一些,只觉脑中一道灵光闪过,使她立时坐了起来。盖到上身的被褥缓缓滑落,金莲呆呆地坐着,心扑通扑通地跳得越来越快。
是了,武二来到阳谷之时,她并不是武大郎的妻子,他的嫂子。因为当初在清河县她设计逃出了张府,没有被张氏配给武大郎,她又一直谨守本分,因此也就不存在武二的憎恶了。
这么说来,他带自己寻医问药,忙前忙后,便有合理的解释了。
金莲想着想着,忽而觉得一切都变了,一切又好像没变,可纵然是最细微的不同,是不是意味着她的命运与原主已然偏离?
些许寒气激得她微微打了个颤儿,金莲打了个喷嚏,覆又缓缓躺下。她盯着房梁,努力平覆着激动的心情,却不由自主地绽出一丝笑容来。
她还有机会活下去,还有机会活下去的!
生的喜悦迅速自心头蔓延至全身,闹得金莲好一会儿才又迷迷糊糊睡去。这次她并未做什么梦,而是安安稳稳地睡了个好觉,再次睁眼时天已然黑透了。
蛋羹的香气往鼻子裏直钻,逗得金莲的肚子一阵咕咕叫。上午醒来时还不觉得,如今她一睁眼一歪头,在瞧见蛋羹之前,先看见了坐于床边正含笑看着她的一张熟悉的面庞。
桌上的油灯似乎刚添了油,比平日要亮一些。武松魁梧的身影一半隐藏在阴影中,一半披上了淡黄色的衣衫。不似现代电灯般明亮,略有些暗淡的火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缓和了面庞的棱角,竟显出几分柔和之色。
明明梦中那个凶神恶煞的杀神就在眼前,可不知为何,金莲却一时难以将两人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妹子这一觉真是好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