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之水何等刺骨,武松见金莲双手通红,心内竟有些发疼,不由皱起眉来,走过去隔着袖子执起她的手腕,沈声道:“不是同你讲过多次,便是浣衣也要挑个暖和的日子,从竈下烧了水来兑上才可。你上月风寒才好,又浸了冷水,莫不是嫌那药不够苦,还要再吃上几副?”
金莲平日都是挑好天气浣洗,只今日想着昨日武松吃了酒回来,上下都沾了酒气,不宜穿着一身臟衣裳过年,且今儿除夕,刚好将过年的衣裳拿出来试了,若有不合身之处还可裁修,故而一大早便托武大郎将武松房内换下的衣物取出,连同外袍一起洗了,却不想叫他抓个正着,一时难以辩解,只得勉强笑笑,欲抽回手来:“是我忘了,下回一定想着。”
武松见她这模样,便知道她又想糊弄过去,不由嘆了一声,十指微动,松开了她的双腕。武松力大,即便收了些力气,一双铁掌亦抓得金莲有些疼痛,故而刚一得了自由,金莲便不禁吐出一口气,可还未等放下双臂,就觉冷到有些麻木的手上传来丝丝暖意,抬头就见武松一双大掌虚虚地拢住自己的双手,却并不触碰。
武松堂堂男儿,阳刚之气甚重,双手火热,自不是金莲能比。金莲只觉自己的手被他完全裹于小小的空间之内,隔着些许空隙传来阵阵温热,不由垂下首去,双颊也跟着烧了起来,半个字都说不出。
倒是武松面色如常,波澜不惊,一心只想将这双手暖回来。两人静默半晌,金莲只觉度日如年,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头顶传来声音:“下次妹子可莫要如此了,否则便是不染风寒,手上的冻疮也要发了。”
“嗯,我记得了。”
金莲连头都不敢抬,觉得手上温暖散去,便慌忙抽回手来,拢进了袖中,偏过就要走:“时候,时候不早了,我去准备午饭了。”
索性无事,武松便跟了上去,见她要披衣出去,便问道:“妹子可是要去地窖裏拿东西?有甚要拿的一并同我说,我去便是了。”
“也好,那就有劳二哥了。”
金莲将要拿的蔬果等物同他说了,又见他掀了帘子出去,这才背靠在墻上,抚着胸口呼出一口气来。手上火热似乎犹存,金莲双手紧握,置于胸前,微阖双目,连胸膛之内的咚咚震动都感受得一清二楚。
她已不记得哪位伟人说过,人生之内有三大错觉,其中之一便是这情爱之事。
夫妻之爱与兄妹之情着实难界定,金莲拿不准武松是如何想的,只觉自己近来有些心神不定,易为外物所扰,尤其武松的一举一动似乎能够轻易搅乱她的神思,令她心下怦然。一次两次倒也罢了,时候多了,她也觉出不对来了。
她上一世虽未有过相伴之人,却也见过恩爱夫妻是何模样,这样一看,自己这番情态倒也能够解释了。
金莲不知何时,亦不知为何会变为眼下这等境况,明明刚开始畏他如虎,只想快快远离,恨不能这一生都不跟他有丝毫牵扯。可不知是否是命运使然,她反倒与那人越靠越近,越缠越紧,好似一张渔网一般,让她跃也跃不出,挣亦挣不开。
夜深人静之时,她亦曾惧怕过,犹豫过,怕自己所有努力尽皆付诸东流,亦怕自己愈陷愈深无法自拔,可来日一看到武松的笑意,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人生在世,不过数十寒暑;功名利禄,不过过往云烟。若是真註定如何挣扎都无法脱离命运这张大网,那便罢了吧。
思及此,金莲亦平了心绪,不再强求,只顺其自然,端看命运如何安排。且西门庆之事尚且未分胜负,如今担忧也是无用。
“妹子瞧瞧,我拿的可对?”
一声呼唤忽的传入耳中。金莲覆睁开双目,正见武松两手拎满了东西进了屋来,满面笑容地递过来:“我看这鱼还未洗,妹子且准备着别的,待到化了冻我弄了便是。”
“都说‘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怪道今儿二哥有此口福,原来是应在这。”
金莲接了蔬果放到竈下,一面从缸裏舀出水来,一面还不忘打趣:“回头大哥回来我定要好好夸一番,这鱼若做成了可有二哥一半功劳!”
金莲:我觉得我需要挖野菜清醒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