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其自然亦可为
武松怔然听完哥哥的一席话，心下动容，不由生出丝丝惭愧，低下头来不敢对上兄长的目光：“可我若是拒了这桩婚事，便是得罪了恩相，不再得器重不说，便是这都头的位置也可能丢了，家中的生计岂非更加艰难？且不说金莲，便是日后兄长娶亲亦无备下的聘礼，叫我如何安心？”
“兄弟这话就说得偏了。”
武大郎却浑不在意，摇了摇头，面上的笑意丝毫未减：“我这样的身形模样，纵是有万贯家财，也不定有哪家姑娘能瞧上。咱家这一脉，我只望着兄弟能传下去，旁的早就不去想了。且便是真要聘妻生子，我这个做兄长的难不成要拿着弟妹的嫁妆做聘礼，岂不惹人笑话？”
“再者家中之事你不必太过操心，我苦日子过惯了，金莲也不是个多事的，便是卖饼缝补，也能勉强糊口度日，更不用说兄弟还有一身力气，做不成公门中人，去寻旁的营生亦能赚得银钱的。”
“这天大地大，总比不得自个儿顺心要紧。兄弟高兴，我和金莲便也高兴了，实在不必为了旁的烦心扰神。”
烛光如豆，半掩的武大郎的面容。不过而立之年，风霜的痕迹便早已刻在了他的脸上。武松见兄长笑容真诚，字字恳切，又思及这些年来自己不但无半分助益，反倒处处生事叫兄长操劳，更是愧疚万分：“是弟弟无能。”
“兄弟若是无能，这天地下怕也找不出几个有能耐的了。”武大郎笑了两声，将手覆在武松的胳膊上拍了拍，“咱又不求甚荣华富贵，只平安顺遂便是最好了。”
“哥哥之言，武二铭记于心。”
武松本就心智坚毅，听了这一番话，只觉心中的纷扰尽皆散去，迷雾之后的那颗明星愈发清晰起来，遂拱手正色道：“多谢哥哥，武二知道该如何做了。”
武松了了心事，夜间睡得极沈，直到日上三竿之时才悠悠醒来。他方一睁眼，便见耀目的光刺破帐子，覆将双目阖了半晌才起身穿衣，却见昨夜放于凳上的衣物早已叫人换去，目下所及乃是一套淡褐色的新衣，正于凳上迭得整齐。
武松下得床来，抬手拾起，还未展开便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萦绕鼻尖。他暂且放下下裤，只捏住上衣领抖擞开来，抬臂穿于身上，又在腰间缚了束带，捋正袖口衣角，只觉大小正是合身，松缓适当，竟无一处难受，又穿了下裤，亦是如此，不由心下诧异。
他整理好后出得房来，只听屋中静悄悄的，无半点人声。他来到桌前，见屋门虚掩着，便上前推了开来，只觉冷风扑面，纷纷扬扬的小雪已落了下来，金莲正抖着方才清洗好的衣物，往院中的晾衣的竹竿上挂着。
冬日衣物本就厚重，又浸透了水，更是愈加沈重。金莲往手上哈了一口热气，双手从木盆中拎出武松昨日才换下来的外袍，展了开来，弓着身费力地甩了两下，便往竿子上挂。那竿子本就是为了晾衣所用，故而离地不低，又表面光滑，加之金莲个子不高，夏日晾晒衣物尚需微点脚尖，更不必说此时抓着那湿沈的外袍，不得不往后撤了两步，使尽全身之力往上甩了两回都未成功，好容易第三回挂了上去，正上手整理，却不防竹竿湿滑，竟一下子溜了下来。
“哎呀！”
金莲正整理衣领处，未註意到下摆已有下滑趋势，待到醒悟时，却早已抓它不住，惊叫一声，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外袍落地，心中不免沮丧，自知若是沾了尘土，便又要重新洗了。
然她心头沮丧之情才起，一只大手便阻了外袍下落之势，随即轻易抓了起来，递到金莲面前：“不是同你讲过了，这样冷的天就不要洗衣了。”
低沈的声音略带方才睡醒的沙哑，模糊了些许平日的磁性。金莲先是一楞，而后眸中顿时盈满了惊喜，抬首对上武松的双目：“二哥醒了？”
武松见她大冬日又在洗衣，心下不悦，方待要说她，却不防一低头对上她满是惊喜的眸子，心头一触，那点怒火早就不知到哪裏去了，面色立时缓了下来：“再不醒来，怕是今日只能吃上除夕一顿饭了。”
“就知道二哥念着我上回做的鱼，定不会放过的。”金莲嗔了他一眼，打趣道，“只可惜这回的鱼冻在窖裏，没得上回那般活蹦乱跳呢。”
“这有何妨，只要是妹子的手艺，总是错不了的。”
武松将外袍甩开，轻而易举地搭上竹竿，又将盆中剩下的衣物一同晾了，才同她回了屋。金莲在屋外待的久，双颊微红，头上已积了些雪，恰似绒花一般缀在发间，与红唇白齿相映，更添了几分美意。唯独正主浑然不觉，正扑打着衣裳的雪，将木盆收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