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这样。妹子若不舒服,及早告知我才好。”
武松见她精神尚可,不似染疾,略略放下些心来。夜间的道上不见半个人影,两人借着月光,踏着吱嘎作响的积雪,往家中走去。自李三合之事后,武松每回奉命出差,三五日不着家时,总挂着金莲在家,虽已多托邻裏看顾,亦叮嘱哥哥每日早归,然终归路途阻隔,怕哪个不长眼的泼皮腌臜找事,又恐其为人所辱,故而总不得安心,归心似箭,待公事一了便星夜兼程往回赶来,直至亲自瞧见金莲笑颜才将心放回肚中,便是那满身的风尘辛苦都算不得什么了。
这些事武松自不会同金莲讲,只问些家中的琐事,又说起东京府的繁华,家家张灯结彩好不热闹,直惹得金莲也向往起来。武松见她摇头嘆息,面露遗憾之色,不由哑然失笑:“这值得甚么,待我得了空,便带你和哥哥去玩一遭,也是痛快。”
金莲这才笑着点了头。想着武松所讲东京府的繁华,她便不由想起白日吴语薇眼中的江南见闻,心下一怔,到底还是存了一份心思,忍不住试探道:“今日我去后衙之时见到了吴家大小姐,不知二哥可知道她?”
“自然知道。”武松并不瞒她,反而坦荡道,“往日我教吴家公子习武之时她时而在旁看着,一来二去便熟悉了。她又生了个爽直性子,央我教她,我想着恩相于我有大恩,不好拒绝,便应了下来。这小姑娘天资不差,学起来竟比她弟弟还快几分,只可惜是个女儿身,若是个男儿,假以时日,学得通身的武艺也未可知啊。”
金莲边听边觑着武松的脸色,只见他嘴角微翘,眼含笑意,语气熟稔,言语之间颇为讚许,心中不知为何愈发低落,又觉她家世模样品性皆无可挑剔,且正值豆蔻年华,白日说起武松之时颇为熟悉讚许,大有如数家珍之势,其中的许多事就连她都不知,不由愈加难受,那一腔羞赧早已不知被打散到哪裏去了。
“不过我自升了都头后就没大有空了,便不大往后衙去了,只在前衙后面的小院子裏教习吴家公子。”武松并未察觉金莲的异常,只提了两句便不再说起,转而问道,“你今日怎的想起问她了?”
金莲亦不清楚自己的心思,只闷声道:“只是今日与大小姐交谈之时听曾听她提起于你,说起了你在衙中的许多事,我都从未听过,一时好奇,故而问了一句罢了。”
“其实我同虽说相熟,却并无多少师生之谊。她快到及笄之年,多被其母拘在屋中,每每我去时并不大出来。且我乃外男,总归要避嫌,便是为着她的名声,恩相亦不愿她与我多见,故而这十次去,也就只能碰上两/三回罢了。”
金莲听着,深觉武松所言甚为有礼,不似搪塞之语,又思及吴家家教甚严,王氏又是大家出身,断不会让女儿有丝毫出格之事,又高兴起来,遂不再提她,转而说起别的事来。
两人便这样相伴而行,不觉路长,似乎转眼便到了门前。武松看到不远处街口的大门,放慢了几分脚步,不由握紧了手中所持之物,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唤道:“金莲。”
金莲闻声回首,见武松驻足不前,遂走了回去:“怎么了二哥?”
“这个……这个送你。”
武松将拳头伸出,终将手中之物摊开在她面前:“这是我在东京逛夜市时无意中瞧见的,想着你戴正好,便买下来了。”
金莲定睛一看,只见一枚银钗正静静地躺于武松的手心,不由愕然。她抬眼瞧了武松一眼,伸手捏住钗身,另一只手轻轻托住钗头,对着月光细细地抚摸起来。只见这枚钗钗身略扁却打磨得十分光滑,钗头雕成了个满月的弧形,一枚花枝延伸于其中,更有鸟雀立于其上,口衔玉珠,顺然垂下,穗子末端更有三颗玉珠作为点缀,端的是构思静巧,浑然天成。
银色的月光自夜空而下,细细地镶嵌在步摇的边缘。武家家境贫寒,金莲自来此莫说钗环首饰等物,便是一日三餐尚且要精心操持,哪裏用过这样的东西?且她观这钗虽用料不贵,但做工精美,极合心意,必不是如他所说随意挑来,一时又惊又喜,爱不释手:“这钗,是送我的?”
“正是,不然除了妹子,旁的我也无人可赠了。”
金莲的模样尽皆落在武松眼中,只见她双目点点涌上的惊喜,便足使他的嘴角跟着一点点翘起来。他含笑扫了一眼金莲盘于头上的三千青丝,低声道:“妹子且先戴着,往后我再瞧见好的再与妹子买。”
金莲触着这钗上的温热,知他必是握了一路,不由双手握于掌心之中,宝贝似的放于胸前,半低着头,眼角渗出几点冰凉来:“不,不必了二哥。只这一支便已十分破费了,其余银钱还是二哥自己留着花用吧。”
“害,我一个汉子,只知吃酒果腹,哪裏有什么地方需要花用。”武松嗓音浑厚,含着笑意,“妹子不必操心这些,也不必羡慕旁人,只管过自己的日子便是。我武二别的本事没有,可旁人有的,我也必不短了妹子的。”
金莲抬头对上武松灼灼的目光,不由怔然,心中一时又喜又甜,禁不住落下泪来。这回武松知她高兴,才未慌乱,只憨憨地笑了两声,打趣道:“这眼见还有两步便到了家,妹子要哭且进屋裏哭去,不然在外头叫冷风一吹皲了脸,可就不好看了。”
金莲正心下动容,冷不丁叫他这么一说,顿时破涕为笑,冲淡了许多感动,只得佯怒地瞪了他一眼,将银钗揣于怀中,抬袖抹干眼泪,转身小跑着开门去了。
开窍了开窍了!(来自作者君的激动)
另外,大家元旦快乐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