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是人非事事休
“咚!”
双足的落地声在夜中分外清晰,好似哪家的瓦罐反倒一般,很快就被不远处传来的狗吠掩盖了过去。腌菜的酱缸依旧立于墻角,檐下金莲去载编的红络子在冷风中吹得摇摆不定,去家大半年,小院还是那般模样,就连平日卖饼的担子亦还倚在同一位置,不曾变动分毫。
正屋裏的烛光透过窗纸映出朦胧的光,昭示着屋裏的主人还未歇下。武松迈开步子,缓缓走到门前,只觉一景一物皆不由勾起昔日情形,又思及自己流配千裏,独留哥哥孤身多时,不知叫他承受多少闲言碎语,顿生寂寥之感,心中不禁泛起苦来,竟抬手半晌都未敢扣到木门之上。
“吱呀。”
正在武松半垂着头犹豫之时,面前的木门忽的打了开来。略显佝偻的身影自门后显出,再为熟悉不过的模样倏地闯入眼中,武松微一怔楞,还不及与哥哥说上一句话,便只觉喉头梗塞,双膝一软,披雪扑身便拜:“哥哥!”
此时风雪稍小,武大郎在屋中本欲歇息,却于起身之时忽闻院中有些动静,以为是风吹倒了甚东西,故而要往院中查看,谁知方一开门便见一行者打扮的男子披星戴月立于门前,先是一楞,待要相问之时又见那人拜于脚下,这才反应过来:“兄弟?”
“弟弟不肖,今日才来看望哥哥。”
武松声音低沈,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自武松走后,武大郎无一日不挂念弟弟安危,后又闻及他从孟州逃将出来,不知去向,更是忧心不已,恨不能立时寻着他叮嘱一番,可如今见到了,却不禁愕然,呆了半晌才急忙将他扶起:“兄弟,真是兄弟回来了?”
“是我,是武二回来了!”
武松站起身来端详着哥哥饱经风霜的面容,不由眼眶微红,扶住武大郎的手忍不住紧了又紧。武大郎亦不禁咧开嘴,黢黑的面庞上露出两排白色的牙来,一面用力拍了拍武松结实的肩膀,一面同他往屋裏走:“外头冷,兄弟快进屋说话。”
武松点了头,同武大郎一起进屋掩了门。屋内灯火映得亮堂了些,武大郎看着弟弟愈发健壮的身体,悬着许久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兄弟怎的这个节骨眼儿来了?外头城门上满是捉拿兄弟的画像,若是叫他们认出来可怎么好。”
“哥哥莫要担心,我这身行头好歹能遮掩七/八,又有假造的身份文牒,便是查起来也不妨。”武松思念哥哥心切,哪裏顾得那么多,“倒是哥哥,这半年清瘦了不少。”
“害,我一人在家吃饭也不香,今日见着兄弟,瘦出来多少都能补回来。”武大郎心裏高兴,双目都亮了起来,却并不说独自生活的艰辛,只不住地瞧着武松,生怕见了这一面往后便再难团聚,不禁慨嘆道,“能再见兄弟一回,我便是死也值得了。”
“哥哥休说这话,我此番回来就是接哥哥去享福的。”
武松说罢,便将去孟州后的诸般事物讲了一遍,末了道:“我如今同金莲皆在二龙山落脚,虽说成了强人,可到底保住了性命。山上兄弟也义气,无有不好的,我当日去了那裏,本想立时接哥哥过去,却不想风声太紧,直至今日才得了空,还望哥哥莫要见怪。”
“兄弟这话就说岔了,只要你们好,我也就安心了。如今兄弟……”
“笃笃笃!”
武大郎方待问及山上的情形,却被猝然的敲门声断了干凈。兄弟团聚的喜悦陡然冷了下来,武松面上顿生警惕之色,摸着放于桌上的朴刀便站了起来。武大郎亦敛了笑,一面起身朝武松摆手,示意他往内室躲避,一面披衣开了屋门往院中应道:“这么晚了,门外是哪个?”
“是我,大郎可睡了?我有几句要紧的话要与大郎说。”
武大郎听得仔细,认出了门外之人的声音:“可是张班头在外头?”
“正是。”
武大郎知晓当日弟弟与张班头情谊甚笃,两家又一直交好,自武松走后他亦不避讳,反倒对自己多有看顾,故而思忖片刻便开了门,却并不邀他进来,只在门内笑问:“真是张大哥,大哥这么晚来有甚要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