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尚且能脱壳
施恩在孟州经营多年,父亲又年事已高,他自然不愿背井离乡,带着老父过上颠沛流离的日子,故而那日金莲提及落草一事时他并未作声,只希冀事情能够有所转机,可如今看来,却是大梦一场了。
既已定下,当夜几人又在施恩府中计较了一番,直至过了三更才各自散去。第二日老管营便未再在牢城营现身,连同施恩都只托人捎了话,只说老管营昨日在院中吃酒吃得醉了,吹了晚风有些受凉,今日晨起便发起热来,再起不了身。牢城营中关押的均是流放的重刑犯,自是看守森严,便是老管营不去也无甚大碍。只是他在牢城营中经营大半生,人缘颇好,故而不少人听说此事后纷纷上门探望,不过两日,便传到了知府的耳朵裏。
那知府虽来此不过四/五年,却亦知老管营乃是府中的老人了,又敬重他的为人,因而亦使人备了滋补等物上了门去。那人回来时正值张都监在厅中,又听知府大人问起结果,遂禀道:“回大人,小人去时老管营正卧于榻上,双颊通红,显是发着高热,已有些迷蒙了。听小管营说,这两日虽已请了郎中,可老管营终究老迈,情况实在不好,因此已着人开始在府中备下白事,权作冲喜之用。”
“竟至如此地步?”知府遣人去之前还以为不过小病,此时骤闻噩耗颇感意外,不由嘆道,“前些日我还见老管营与人在肆中吃酒畅谈,想不到今日便只能与卧榻相见,果真是世事无常,岁月难测啊。”
这厢知府正嘆息不已,坐于一旁的张都监手中折扇却一顿,状似忧虑地看向那人:“老管营真病得这样厉害吗?”
“千真万确,不说老管营房中,便是整座施府都是散不去的药味啊。”
张都监听后心中转了一转,并未就此事多作言语,只与知府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他一路回到府中,刚跨进大门,在厅中吃了一杯又一杯茶的张团练便迎了上来:“哥哥,如何了?”
“看那模样不似作假。”
张都监进了屋,灌了两大碗凉茶才将打探到的消息说了一遍。那张团练听了半晌,心总算放下了大半,笑得双颊的横肉都提了起来:“原是这样,倒是我多心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些总非坏事。”张都监呵呵一笑,拢起扇子隔空点了点他,“再者你我虽是兄弟,这交情却鲜有人知。那施恩不过小鱼一条,自以为得了快活林,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哪裏能知道你我心中想些什么。兄弟放心,只要我在一日,这孟州便如盘石般,谁也动不得你分毫!”
那张团练本只觉张都监前日才使人去找武松,第二日传出老管营病倒的消息颇为蹊跷,又因怕打草惊蛇不敢使人上门去,故而来请他往知府衙门探查一番,如今得了确切也不再多想,自与蒋忠一同请了张都监去鸳鸯楼吃酒不提。
这厢老管营又熬了两日,病情未曾见好,反倒愈发沈重。施恩每日自在病榻前衣不解带日夜服侍,直让郎中住在了家中,时刻伺候。然岁月终究不饶人,施恩瞧见情况不好,思忖再三,终究还是去知府衙门告了长假。
“回家乡探亲?”
知府看完施恩的告假书,面露关切之色:“老管营的病当真到这等地步了吗?”
“回大人,小人原也以为只是普通的风寒,谁知这场病来得急,不过几日家父便已昏迷不醒了。”连日劳累,施恩的眼下还覆着浓重的乌青,神色之间满是掩不住的疲色,“小人祖籍沧州,家父平日便时常念叨着要回去看看,如今虽在梦中,牵挂却更甚于往日,因此小人思来想去,深觉还是了却家父心愿为好。如此一来可沿路寻访名医,看家父病情是否还有转圜;二来万一家父有所不测,也好魂归故土,落叶归根。”
“真是难为你有这份孝心。”
孔孟之礼,向来秉持仁孝之道,故而知府听后非但未有丝毫不悦,反而讚嘆道:“既如此你便放心去罢。只是路上颠簸,老管营病体孱弱恐经受不住,还是多备软褥,请一郎中随行为佳,也好免去老管营些许路途辛劳之苦啊。”
“是,多谢大人关心,小人省得。”
施恩见知府准了假,心中一喜,忙郑重谢了,这才拜别而去。他方一回家,便命仆人小厮收拾细软,又将地契银票等物贴身收好,铺了马车,不日便出城向北而去。武松与金莲立于北城门外目送车马远去,长舒出一口气来:“施兄弟这样一去,也可免去不少后顾之忧了。”
“也该是那蒋忠白受这一顿打。”金莲与武松一同往回走,瞅见四周无人才低声道,“只可惜后日便是中秋,不然咱们也可缓几日,待到施大哥到了酒店再动身不迟。左右自这裏到十字坡若以昼夜兼程算马车也只三日,且与去沧州不是一处路程,那张都监便是追也是追不上的。”
“妹子说的是,不过今日你合该与施兄弟一道走的,不然留在这孟州城,怕是危险得很啊。”
“老管营乃是施大哥之父,理当尽孝,任谁看了都说不出半个不来,可我若掺和进去,又算哪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