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青忽然抬头震惊又悲哀,“父亲这话什么意思?”
苏礼之教过苏挽青很多事情,唯独没有教过夫妻之道,温氏这边亦然,所以苏礼之觉的,女儿十几岁的年纪又是出嫁,可能不懂枕边风。
然而这刻,苏挽青的质问,让苏礼之意识到,苏挽青远比他教出来的要聪明。
这让苏礼之没预料到,有些无法解释。
苏挽青觉的手脚冰冷,父母本该是爱护孩子,这种情感她体会过,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忽然变的像个无底洞。
她想堂堂正正的活着,却又被逼着在赵谦牧面前弯了腰。
苏挽青冷道:“您把我当什么?”一个养大的货物,为利益舍弃,再为利益交换。
苏礼之不答,苏挽青站起来,她没有哭,就想要走,苏礼之拧眉:“晚晚?”
苏挽青不停。
温氏看到苏礼之的表情,闭上了眼,拽住苏挽青手,“晚晚……帮你父亲吧。”
苏挽青近乎死寂的看着他们。
温氏盈着泪,声音哽咽以情胁迫:“你小的时候,你父亲很疼你,亲自在菀心院葡萄树下埋女儿红,畅想你的未来,如今酒成了,你大了……你把女儿红带走,帮帮他,他就想……离你近些。”
苏挽青想好不伤心的,都多少回了,然而听她慢慢的说,心就想被刀子划。
她忽然恨,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
利用、逼迫、舍弃。
用那些过往情谊推着她往前,但人心血肉而做,她也会疼,小的时候怕母亲难过,努力学习她让学习的,瞧见父亲疲累,拼命撒娇让他微笑,她成为了好女儿,而父母成了不好的父母。
苏挽青盈着泪,只剩倔强,“对不起,我不愿意。”即便是女儿,也不是生来为他们驱使。
两颗贪婪的心,不会满足,那就放弃好了。
苏挽青抬脚,温氏痛不欲生,张口难言,却逼着自己拽住她,“晚晚,你这么狠心……若是走了,以后就都不要回来。”可千万不要回来。
苏挽青哽咽着,挣脱她,“好!我都不回来。”这边说着,苏挽青笑了,笑着笑着泪往下流。
她一直抗拒靠近,怕丢失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还是丢了。
温氏哭了起来。
苏礼之绷着脸想劝。
然而不等苏礼之拉她,一只修长的手拍下他,啪的一声毫不留情,苏礼之抬头,对上儿子一双冷寂的眼。
苏少卿面如寒霜,隔开两人,苏挽青看到他高大的身影忽然视线模糊。
她亦泣不成声。
苏少卿拉开门,推走流泪的妹妹,然后关上,一门之隔挡住了她和苏礼之,也像山一样挡住了父女情,即便全程苏少卿一句话没有,苏挽青也能明白他的意思——走吧!别回头。
不回头,少心伤。
春夜无月,一片昏暗,苏挽青映着一点烛光,走在这条路上。
每一步都承载着记忆,但每一步都迈的认真决绝,她像被风吹落的树叶,迷失了家的方向,漫无目的行尸走肉,亦难过的无以覆加。
这样不知多久,转了一个弯,苏挽青听见轮椅滚动的声音,抬头望去,便见暗夜之中。
赵谦牧推着轮椅,赵嘉沐提着灯,幽幽的照出一片光亮,她看到赵谦牧抬头那张熟悉的脸,忽然就像找到了归途,泪水决堤。
她没有说话,就是忽然委屈无力,蹲了下去,抱着膝盖嚎啕大哭。
哭声传过去,兄妹俱楞,赵谦牧拧眉,却见赵嘉沐已经提着灯笼抛弃了他,风一样的跑出去,发现真是苏挽青,赵嘉沐有些慌:“嫂嫂?”
苏挽青一听,哭的更厉害。
“嫂嫂怎么了?谁欺负你?你别哭啊?”赵嘉沐没办法,不敢走又不敢碰她,举着灯笼照到赵谦牧喊:“三哥你过来!!”
有些命令。
按照以往赵谦牧应该训她,但这个时候赵谦牧没说话,推着轮椅的速度加快,一会儿到了跟前。
他们留在扬州的时间不长,回门的消息也早早知会扬州,是以赵谦牧知道今明两天会出事。
苏礼之叫人过来说温氏病了,赵谦牧问过那丫鬟,确定不是撒谎才让苏挽青去,他看着程迹搜罗的消息,等着她。
直到看完苏挽青的,看苏礼之……
是的。
当初赵谦牧让查的两个人,一个是苏挽青,另一个就是苏礼之。
当看到苏礼之完美的一生,无懈可击,眼皮忽然跳个不停,于是让赵嘉沐陪他过来,带苏挽青回去,谁知没走到一半,传来哭声。
赵谦牧一听便知是她。
赵谦牧看着她缩成一团,在地上发抖,所有的克制都变的沈不住气,慢慢抬手,摸到她脑袋,“怎么了?和本王说说……”
苏挽青听到这句话的一瞬,心酸难耐,眼泪大滴留下,有些断气。
但她一刻不想在这裏待,拼命忍住抬起头,朝他摇头,然后扑过去,甚至顾不上有赵嘉沐,直接扑到他怀裏,脑袋埋在他脖子。
赵谦牧顺着她的背,眼神一阵锋利,对她声音近乎温柔,“晚晚别哭,我在。”
苏挽青本想忍的,听了这话忍不住,泪流的更凶,到最后赵谦牧要看她脸,苏挽青反而伸着手,像索要拥抱的小女孩那样,牢牢环住她脖子,“王爷,您带我回家吧!”
赵嘉沐劝她,“嫂嫂忘了,这也是你家。”
“不是了……这不是家了。”
赵谦牧顿了一刻,忽有些明白,伸出手一只撑着她背,一手穿过膝弯,然后用力把苏挽青放在腿上。
苏挽青靠在怀裏,他推着轮椅,吩咐赵嘉沐提灯往前,然后告诉她:“好。”
他的妻要回家,那他就带她回家。
在苏挽青的啜泣当中,三个人回了菀心院,赵谦牧吩咐人收拾东西的间隙,赵嘉沐看着苏挽青,苏挽青抽泣着,慢慢平覆下来,只是回来半天一句话也没说。
赵嘉沐看的伤心,忽然攥起拳头要往外冲:“我去揍他们。”
苏挽青闻言眼睛一动,好在赵谦牧拦住了她,“回来。”
赵嘉沐气道:“三哥!”别拦着她。
赵谦牧丢了本书,“本王没死,用不着你。”
赵嘉沐愤愤的回来,苏挽青看着他们忽然就觉的,那些在父母那边受的委屈,散了一些,她擦了擦眼泪,走过去,把生闷气的赵嘉沐牵回来。
赵嘉沐也不知怎的,苏挽青不哭了,她眼泪反而下来了,抱着苏挽青流泪。
苏挽青像赵谦牧拍着她一样,拍着赵嘉沐,“没事的,我不伤心了……以后都不会了。”
赵嘉沐不听,哭的扰人。
赵谦牧看她添乱头疼的想踹过去,但看她苏挽青紧紧的,就没吭声。
赵嘉沐本来就是为她委屈,自己孤独长大,没爹没娘,哥哥不疼,好不容易嫂嫂护着她,自己却护不住嫂嫂,瞬间像被激怒的豹子。
但她毕竟不是爱哭的,没一会儿停了。
苏挽青顺着她,看到院子裏的葡萄树,冷静下来忽然回想起方才温氏用力拽住她,说的那些话——
你小的时候,你父亲很疼你,亲自在菀心院葡萄树下埋女儿红。
你把女儿红带走,帮帮他。
你这么狠心……若是走了,以后就都不要回来。
苏挽青走出去,找到那颗葡萄树,这个时节没有葡萄,树却被养的好,苏挽青看着它的根,鬼使神差的挖了下去。
赵谦牧不放心,在她身后,不知道苏挽青要干什么。
就在他想问要不要帮忙时,昏暗的烛光下,泥土扒开,可能被刺激的多了,苏挽青没多少意外。
裏面没有女儿红。
有的是个小匣子。
她拍了拍灰,冷静的打开,看见两个瓷瓶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只有几个字,笔迹熟悉,苏挽青看完,微微出神。
她想起小时候:
别人家是严父慈母,苏家却不同,严母慈父。
她学不好跳舞摔倒温氏会训她,冷漠的说——
“自己站起来”
“这曲练完上药。”
“崴脚那是你不用心。”
父亲不同,父亲瞧见了会着急跑过来,抱着她特别哄:“摔伤了吧,晚晚不哭,爹爹给你找最好的大夫。”
所以她喜欢父亲,害怕母亲,母亲劝她二嫁自己一度认为母亲自私超过父亲。
然而这一刻,看见这封信的话:“你是个好孩子,只是我走错了一步路,註定当不成好母亲,裏头有你和你父亲需要的东西,拿走别再回来了。”
苏挽青又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母亲虽然狠心,但等她被人拐卖,却是温氏追过来,拿着刀救了她,温氏毁了容背着她走了一夜。
后来整夜整夜守着她,握着她手说:“晚晚若非女儿身,那该多好啊!”
父亲呢?
她回家后,父亲也关心,但父亲依旧上值,依旧温和,平静的像是一滩水。
你是个好孩子,只是我走错了一步路,註定当不成好母亲,裏头有你和你父亲需要的东西,拿走别再回来了。母亲为何说自己“註定”当不了好母亲?又为何说裏头有你“需要”的东西。
原来……爱她的是母亲,不爱她的,是父亲。
苏挽青拧眉,取出那两个瓷瓶,看清上面的字,忽然遍体生寒。
——噬心毒,解药。
她和父亲需要的东西,噬心毒解药。
苏挽青:“王爷,我记得沈从安曾说,下毒出手必有异样,有些带香,有些颜色鲜艷?”
“恩。”
苏挽青笑了,攥着信和两个瓶子,笑了。
带香,异香。
她在纪家出事那天,苏礼之来抱她,她闻到苏礼之身上一股清香,随着时间越久越浓,像是花香。
要知道苏礼之从不用香。
她明明用脂粉遮住泪痣,,苏礼之却擦她眼角,擦的有些疼,后来……赵谦牧便抬起她下巴,盯着她泪痣。
下毒,露痣,劝嫁,圆房……明知她有毒,让她圆房,父亲究竟意欲何为?这一刻苏挽青的脑子愈发清明。
她的父亲看似正直,却是个註重实际利益的人。
她为女子,并无什么值得父亲所求之物,父亲让她在赵谦牧眼前露出泪痣,然后被掳,然后劝嫁,然后圆房……
父亲要用她的命,换取所需之物啊!真好……真好。
苏挽青垂头,沈默不语,睫毛带水,眼眶微涩,神情却平和通透,她看着苏礼之种的葡萄树,看着苏礼之扎的秋千,良久露出一抹笑意。
笑容浅浅,轻柔美丽。
赵谦牧皱眉。
苏挽青转头,蹲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个面容冷静对她难掩担忧和在意的男子,脑子裏忽然有个可怕的念头。
她问他:“王爷……”
“若有人借我之手,伤你之心,意图操控王爷一生,您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