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人心
第三十七章人心
温氏待苏挽青覆杂。
苏挽青却不愿丢失最后的父母。
所以除非必要,她没主动凑近他们,赵谦牧先前留程迹于扬州调查了两个人,第二日便借机出府,听程迹汇报,一去一天。
苏挽青尽地主之谊,带着赵嘉沐去街上玩。
扬州城很大,赵嘉沐对什么都新鲜,两人同样天黑才回苏家,和赵谦牧碰了个正着,赵嘉沐买了很多东西,怕赵谦牧骂她,抱着东西一溜烟不见了。
赵谦牧拧着眉。
苏挽青打了个哈欠,捶着腿,走到没人的地方自然而然转过去,搂着赵谦牧,“王爷抱我回去吧,困了也累了。”
她这般撒娇,一方面是给赵嘉沐解围,另一方面的确不想走了。
这裏离菀心院很近,赵谦牧抱的住。
赵谦牧果然低了头,熟悉的把她往胸口扣一扣,转着轮椅往裏面走,“今日凈陪赵嘉沐胡闹了?”他本是留苏挽青诱敌的,苏家外头布置的万无一失,谁曾想到两人去了街上。
还好没出事,否则赵嘉沐就不用活了。
苏挽青走了一天,玩的时候不觉得,坐下来反而面上薄红,累极了没有骨头的靠他身上,“不是胡闹,我们两个是正常玩乐。”
赵谦牧顺着她,“行,正常玩乐。”
下值回来的苏礼之,看见听见的就是这番对话,他拿着官帽站在身后,回忆起那个领兵杀敌的无情王爷,此刻臣服在女儿的柔情裏,笑了笑。
苏礼之问:“夫人呢?”
“夫人在院中休息。”
“哦,今日夫人没和王妃说话吗?”
下头人回忆了下,摇头,“不曾,菀心院说王妃娘娘醒来便近中午,吃完饭就和赵姑娘出门去了,故没有和夫人碰面。”
苏礼之瞇了眼,“知道了,待会夫人若唤王妃说话,去书房禀报于我。”
下人只当苏礼之是想和女儿说话,没有起疑,毕竟王妃未嫁时,苏礼之待王妃极好。这种好表现在哪裏呢?
表现在他累了一天,回来头一件事就是问王妃都学了什么,表现在他这个人不爱笑,每回看见王妃同他说话,都会温和的笑。
苏礼之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对谁都温和,但这种温和又是疏离的。
唯有对王妃才偶有波澜起伏。
因此府裏人总说,苏礼之是个女儿奴,就连夫人这个亲生母亲都比不过,不信你瞧瞧,苏礼之这边都惦记着找王妃说话,温氏那边到了晚上都没动静。
书房裏的苏礼之听到回信,脸色便沈了下来,回门最多待三天,明日就是归期,今晚是苏挽青在家待的最后一日。
苏礼之摔了书,站起来,“去夫人院裏。”
下人不敢说话,跟着他去了后院,来的时候温氏才睡下,她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看了苏礼之一眼什么也没说。
苏礼之坐下去,烛光下神情温和,也没张口,只抓起温氏的手,开始把脉。
温氏把手夺过去,忍不住咳嗽。
苏礼之看她一眼,问丫鬟:“说吧,怎么回事?”
他难得隐怒,丫鬟们害怕,跪下去说了一遍,是昨晚睡觉窗被吹开,一夜冷风没有遭住,身子受了凉。
苏礼之:“窗被吹开?”苏礼之笑了。
“晚晚好不容易回来,你们话都没说,怎的这般不小心?”
温氏眼睫微动,并未说话。
苏礼之抬手,吩咐道:“夫人病了,虚弱难熬,去请王妃过来看看夫人。”
只是这话没说完,温氏睁开眼,她苍白着嘴唇,抓住苏礼之,骨节泛白用了好多力气,看他眼神十分覆杂:“晚晚身体同样虚弱,你知道的……你知道的苏礼之。”
苏礼之身子一顿,有些变化,不过很快恢覆如常,有些事情即便不说,但夫妻多年温氏猜得到。
温氏望他有点良心,“此时叫她,沾染了病气,王爷哪裏如何交代?”
苏礼之想了想。
许久之后,“你说的对。”
苏礼之改了话,“你去,只把夫人病情说说,至于来不来,全看晚晚心意。”这样一来,他仅有传话之由,不必担风险之责。
温氏和丫鬟一楞。
苏礼之笑,“还不快去。”
丫鬟被他看的一惊,赶忙去做,温氏颤抖着唇,竟不知如何是好,苏挽青性子软善,对人总带几分柔情,这话传过去百分之九十是会过来的。
苏礼之看她这样,尤为平静,“温秋,这么多年,你知我脾气,昨晚用计受凉之际,你就当明白,没用的。”
温氏盯着他,悲哀惶恐:“可她叫了你十几年父亲……”
十几年。
多么漫长的数字。
它让往事成烟,四季轮回,心怀执念之人日渐忘却,襁褓婴儿长大成人。
她自己变了,便以为苏礼之也当如是。
因为苏少卿是男孩,又有病在身,从小性子沈默,不会撒娇卖嗔,唯有苏挽青活泼可爱。小的时候亲近父母,粉雕玉琢,最喜欢的事就是天一黑,跑到门口等苏礼之。
苏礼之的官职开始很低,一家人住着小院子,为了往上爬,他亦忙碌,每回累的脸色阴沈。
但谁不知道?
苏礼之苏大人每天下值,听到小女儿娇裏娇气的跑过去叫爹爹,就会张手抱住她,那么威严的一个人,把肩膀给了苏挽青。
外人说的苏礼之疼女儿,并非空穴来风,那个时候他是真的疼。
温氏就是凭借这些,以为苏礼之会软化,然而事实证明她想错了,这个时候看着依然理智,偏执,满是隐藏恨意的苏礼之,温氏怆然的同时,忽然很不明白:“既然不曾心软,你当初又何必宠着她?”
被疼爱之人伤害,晚晚该有多痛。
苏礼之听她这话,目光忽有些变化,不过仅有片刻,便愈发幽深。
两人夫妻多年,温氏了解他,瞧清之后忽然拧眉:“你故意的?”
温氏被这个想法惊到,坐起来,本就生病的身体便的颤栗不止,苏礼之也没隐瞒,他说:“阴谋之下,本为人心。”
任何诡计的使用,最高明的手法,便是情感的对持。
“你待她好,不阻止我待她好,是留后路,更是求晚晚一份真心,是吗?”只要苏挽青对他们带着真心,即便事败,赵谦牧大怒,也会给他们几分情分。
苏礼之脸色如常,微微一笑,可能心裏有些发苦……但这微不足道的苦,怎敌他当年目睹的血重?
苏礼之说:“你说是便是吧!”
温氏咬着牙,心裏悲凉,她想哭的,最后却笑了,泪同样往下流,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门被人敲响,温氏扭头过去,便瞧见门口。
才十六七的姑娘,眉眼微皱,一袭红衣,神色忧愁,寂静的夜裏像逐渐绽放的花蕊娇美。
“父亲、母亲。”
父母的氛围紧张,隐约像以往在家时,她当两人又吵架了。
温氏别头,苏礼之张口:“进来吧!”
苏挽青跨进去,后头跟着一个人,因为衣裳颜色偏暗,方才谁都没有看见,苏礼之皱了眉问:“卿儿怎么来了?”
苏少卿看他一眼,嫌弃尽在不言中。
苏挽青怕他挨骂,帮着解释:“来的路上碰见哥哥,他听说母亲病了,也过来看看。”
苏礼之有些意外。
苏少卿性子冷淡,亲爹生病都是去一趟,没大碍就走,对温氏这个继母何时来的温情?但孩子来了,他当父亲的总不能赶人走,左右儿子是个闷葫芦,根本不会掺和家裏的事。
苏礼之也只当他不存在。
门开着,夜色如墨,风吹的温氏轻咳不断,让苏礼之和苏挽青都拧了眉,苏礼之更是伸手扶着她躺下,做足了夫妻感情淡薄,但尊重妻子的样子,“夜裏风寒,把被子盖上,和孩子有什么话,躺在被子裏慢慢说。”
苏礼之挡着兄妹两个,所以苏挽青和苏少卿看不到,温氏可是瞧的明白,苏礼之说话,眼神对她带着几分震慑。
温氏深知,自己不张口,苏礼之会亲自张口。
他这人看似温和,实则主意很大,想做什么,就不会放过任何的机会。
温氏只能咳嗽着,伸出手,带着三分疏离三分病气,和四分母女间的覆杂唤:“晚晚过来……”
苏挽青觉的母亲也奇怪起来。
自上次王府分别,两人矛盾很重,没想过温氏会主动开口,她病着,苏挽青自不能不去,提着裙子坐在床头。
苏礼之在床尾,苏少卿远远的站在桌边,风的缘故,主动给继母关了门。
温氏咳嗽少了,面色发白,拉着苏挽青的手不自在的问,譬如成亲后在王府怎么样,过的可还习惯,夫妻相处如何,下人可都听话。
这份事无巨细的关心,是苏挽青曾期待的,但迟来后,便有几分刻意。
苏挽青看着生病的母亲,皱眉,原本的担忧也变的心不在焉,似乎在等着温氏的目的。
又是几个问题后,苏礼之递过来一杯水,告诉温氏:“声音哑了,喝口水再说。”
温氏看他一眼,低垂了眉眼。
喝完后终于咬牙张口:“晚晚,你与王爷成亲这么久了,可曾圆房?”
苏礼之和苏挽青目光都看过来,苏礼之是惊喜,苏挽青则是诧异,谁也没看见一贯冷漠的苏少卿,也往这边看了一眼。
温氏被看的心虚,攥了手说:“你性子纯良,看事情简单,王府比起自家肯定要覆杂许多,我们离的远,便希望你有个子嗣……傍身。”
苏挽青沈默着。
等了片刻,温氏被看的慌,总觉的女儿这双清透的眼睛,装的远比她想象的多。
但苏礼之没看见,放了茶盏笑着提醒:“晚晚,你母亲问你话,怎么不答?”
苏挽青眼睛弯起来,这次只是看透,没有退缩隐瞒,她如实说:“没有圆房。”也是想知道父母目的何在。
听了这话温氏还没什么。
倒是苏礼之温和下有几分意外,苏挽青漂亮的眼睛看着他们,把一切尽收眼底,这样没一会儿,苏礼之先开的口。
“晚晚,为人妻当担其责,你嫁于了王爷有些事情便不可任性。”
苏挽青心有几分痛,也忽然觉的累,她不说话也不答应,苏礼之忽然拍拍她的肩,神情多覆杂:“父亲老了,总记挂着你们,你哥哥还好,一个男孩皮实,但你不同,姑娘家的父亲不放心。”
苏挽青垂头,继续听他说。
“扬州离平城太远,瞧不见你,不若晚晚和王爷说给父亲调个地方。”
“……父亲想去何处?”苏挽青试探。
苏礼之说:“这无所谓,离你近就行,比如扬州和平城之间的洛水,人杰地灵就很好。”
洛水这个名字,让苏挽青抬头,若没记错自当年一战,百姓传说赵谦牧母妃血洒城墻,阴魂不散,洛水附近也成许多人避之不及之处,生恐靠近安东王辖区再被偷袭。
如今父亲形容,人杰地灵,苏挽青觉的好笑。
第一回被苏礼之抛弃,嫁给纪肆,苏挽青惶恐又无措,第二回被父亲舍弃,被掳平城,苏挽青亦害怕仿徨,第三回母亲以情胁迫,让她二嫁赵谦牧,苏挽青绝望不甘。
等到现在,第四回,苏礼之带着目的想去洛水,苏挽青心痛过一瞬,冷静了。
同时心裏做出决定,“父亲,我是被王爷掳去的,您知道,王爷权威重,如何听我的话?”
苏礼之好像就在等苏挽青拒绝,这话一出口,苏礼之松了口气,按着想好的话说:“虽是掳去的,也是喜欢你的。”如果不看重颜色,如何愿意掳呢?
“你们是夫妻,这回回去把房圆了,再提这话,他会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