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他很勉强。
但同意了，苏挽青高兴，赵嘉沐更高兴，跑进来拉着苏挽青转了两圈，对赵谦牧说：“谢谢三哥！”
赵谦牧垂眸，没理她。
三人重新换了衣裳，都是白底秀红纹，疤叔特意让人准备的新衣，赵谦牧本来特别嫌弃，但苏挽青穿上他也勉强接受了，等到看见赵嘉沐身上一模一样的颜色，脸色又开始变的阴沈。
苏挽青问他，“嘉沐很喜欢你的，你怎么老嫌弃她？”
那边赵嘉沐正在走来，蹦蹦跳跳滑着雪，眉眼和他几分像。
赵谦牧白了眼说：“她太蠢。”
他五六岁时便精通各种机关，赵嘉沐呢？顶着和他类似的脸，长大后自以为聪明的在王府爬高踩低，谁则早被发现。每回不小心看到她从墻上蹦下来，赵谦牧都感觉自己的脸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有一段时间，他还曾问沈从安，能不能给她换脸。
这个想法把疤叔吓坏了。
整整几个月警告赵嘉沐避着他。
苏挽青听了赵谦牧的评价，竟很快明白他更深层次的意思，试想一下这么骄傲的一个人，放方面都优秀，唯独有个想象的妹妹，老拖后腿，即便不亲，多少也有些嫌弃。
“哪有……”苏挽青说：“嘉沐已经很聪明了。”起码她这么大的时候，还只会哭鼻子，嘉沐却已经懂得机关。
赵谦牧轻蔑的一笑。
苏挽青推着他出去，补充道：“是王爷太厉害，我们追不上。”
赵谦牧听着，眼忽漾了笑意，心情还挺好的，再看赵嘉沐也没出言讽刺，三个人一辆马车，慢悠悠的去了庙会。
比起平城裏面，民间庙会规模不大，但趣味更多。
一下马车就瞧见各类小摊，杂耍，说唱，裏面街道不宽，行走摩肩接踵，并不适合轮椅通过，苏挽青让赵嘉沐带侍卫进去，她和赵谦牧仅在外围观看。
赵嘉沐早就按捺不住，一溜烟不见了人影。
苏挽青推着赵谦牧慢悠悠走着，百姓不识赵谦牧，只当是个残腿的富家少爷，因为坐了轮椅，吸引了许多人看，这种羡慕中更多怜惜的目光赵谦牧习惯了，苏挽青却看不得，只觉的闷闷的。
她带赵谦牧去人更少的地方。
那裏是庙会侧门，人烟稀少，木桿架起帆布，写着“南村庙会”，边上有棵老树，摆着两个摊位，一个给人画像，一个制作糖人。
画像的是个发须花白的老者，瞧着几分仙风道骨，瞧苏挽青好奇，小夫妻两个生的又漂亮，笑着问了一句，却是带着小心机的问苏挽青，“夫人可要画像？”
这么漂亮的夫人，她若同意了，那郎君也跑不了。
凭他多年看人的经验，这位郎君面虽冷，余光却一直瞥着她，明显对周边一切不大在意。
苏挽青问：“多少钱？”
老者说：“不贵不贵，三十文足矣。”对他们来说，不过小钱。
的确。
苏家不缺钱，王府亦如是，她从小手裏最少也是几两几两，从未带过文银，这个价格对苏挽青来说很便宜，简直就是白送。
苏挽青有些心动，她来一趟总不能什么都没有吧！可……
“您画技如何？”
这么便宜，别没好货。
那老者瞪了眼睛，“老夫画技方圆十裏被称一绝，否则敢把摊位往隐蔽处摆吗？夫人不信，尽可来看。”
苏挽青小心，果真探头去看，画技比起父亲相差甚远，但其中花草鸟兽构图，又另有一番趣味。
苏挽青点了头，“还不错。”
赵谦牧一直没说话，一副她说什么是什么的样子，果真苏挽青这话一落，赵谦牧从袖中掏出一两银子，抛到老者桌上。
苏挽青也发现，自己出门没带钱，赵谦牧出了正好。
她问老者：“可要我坐哪裏？或者摆出什么姿势？”以前父亲画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步骤。
谁知那老者摆摆手，也没动笔，只捋着胡须，看着夫妻俩道：“夫人随意，走坐都行，只消画成之前在这四周即可。”
有才之人，总是有些小脾气，苏挽青理解，甚至不觉得他是骗子。
她把赵谦牧推到旁边，自己左右看看，发觉这边虽偏，视觉却是不错，前头人来人往，总能瞥见一二。
苏挽青去不了热闹处，并不遗憾。
她又註意到那边的糖人。
卖糖人的也是个老伯，不过年纪要比画画的轻，现在人少，只有苏挽青两个，他早就把目光放过来，瞧见苏挽青看他，便笑了笑。
苏挽青坐着，靠在轮椅上。
赵谦牧长袖落在她背上，遮挡了后面寒风，苏挽青不知。
她只眨着眼睛，问第二个老伯，“您的摊位怎么摆在这裏？这裏人少，赚不到钱的。”画画的文气，自带高风亮节，越偏僻可能越被人说有个性。
但吃的不一样，人少就意味着客源少，机会少。
第二个老伯也和善，“人多烟尘多，做出的东西不干凈，入口易腹痛。”
“……您考虑的真全面。”苏挽青对他印象好了些，“可你不摆几个样品，远处都瞧不见您卖什么的。”
便是她，若非走近瞧见工具，也是不知道的。
“样品做了就卖，置久也不干凈。”他要口碑，就得舍弃展示，这也是没办法的。而且他卖糖人不为挣钱，只因个人喜好。
“您是个好人。”
还是年轻，至善至纯，不过一面就给人评价好人，这样侧面看出嫁了个好夫君。
两个老者都笑了，对赵谦牧看了两眼。
苏挽青疑惑，也扭头看看赵谦牧，发现他虽表情未动，五官却很柔和，还揉揉她的脑袋。至此所有人都愉悦，唯独苏挽青不明白。
她撇了嘴问：“王……”
“恩？”赵谦牧乜她，手扣她背。
苏挽青忙改了口，“您笑什么？”
赵谦牧不答，只问她，“要糖人吗？”
他待苏挽青态度改变，众人可见，但这份心思却从未想过和苏挽青挑明。
苏挽青果真被转移了话题，“要的。”
赵谦牧问的时候，第二位老者已经做了，赵谦牧告诉她，“自己去拿。”
“哦。”苏挽青站起来，本想过去，但看到老者摊位的价格，又想起什么，又转头朝赵谦牧伸出只手，“给我钱。”
她没带。
赵谦牧抬眸。
苏挽青说的只是简单的三个字，可不知怎的听在赵谦牧耳中，就极其好听，好听的他都楞住了，怔怔的看着她。
第二个老者说：“不必，这个糖人当我送给夫人。”他孤家老人一个，也是许久没见这么有趣的女郎。
但苏挽青坚持不行，别人生活不容易，要懂得体谅，赵谦牧有钱的。
苏挽青说：“给我四文。”
赵谦牧还没回神。
苏挽青急着用，直接蹲下去，从赵谦牧袖中摸出粒银子，赵谦牧等她走了才反应过来，看着苏挽青的背影不禁失笑，笑意一闪而过。
但即便只有一瞬，也被画画的老者捕捉到，方才还喝茶的他，登时放了碗，笔尖沾墨笔走龙蛇。
这边寂静中温馨，那边热闹中欣喜……
就在这时不远处舞过来一对雄狮，庙会上的人听见，大人小孩走好奇，一股脑都随着人群涌过来，正是侧门的位置。
由木插入地面，临时搭建的侧门，上头挂着大大的牌匾，原本是牢固的。
但随着人影攒动，人撞了又推，终于慢慢开始变的摇晃，热闹中谁都不曾看见，唯有赵谦牧，他丈量着距离，忽然拧眉，对着苏挽青喊了声：“晚晚回来！”
却也是晚了。
好巧不巧话音落下，桅桿中间牌匾掉落，人群一阵慌乱，剩下两边桿子倾斜，朝着苏挽青这边砸了过来。
尖叫声中，苏挽青捕捉到他的声音，抬头拿一瞬间看见条黑影，她瞳孔猛的一缩，拔腿想跑，却见第二个老者看向慌乱的人群，一时竟不知危险所致。
“苏挽青！！”赵谦牧急了。
苏挽青心裏一紧，伸出手去，拽过老者往后一推，老者摔倒在地，远离危险中心。
苏挽青却是躲闪不及。
眼见那么粗的桿子砸下，苏挽青心跳加快，觉的自己完了，她所有的力气都在紧张中集中不到腿上，最后能做的，就是啊的一声蹲下去，抱住脑袋。
那一刻也不知怎的……危险之中顺着手臂，她下意识看向赵谦牧。
却见本该坐着的男人脸色一变，仅仅片刻便手撑轮椅大步向前，用一种无法阻止的快，和让人无法直视的悲壮，一瘸一拐扑了过来。
苏挽青甚至忘记了危险，只看着他。
看着他冰冷的脸，泛红的眸，以及随时能摔下去的腿，心钝钝的疼，她抱着自己的头，最后听得一声巨响，下一刻抱她在怀，挡住了木桿。
那么长那么重的桿子，打在背上多疼，苏挽青不知道。
但她听见一声闷哼……
赵谦牧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环着她的手没放，上头根根青筋。
苏挽青曾觉的赵谦牧没有爱。
因为他霸道、蛮横、无礼又变态，因为对纪肆的恨，牵连她，一场虏获改变自己一生轨迹。嫁给她是无路可选，要救兄长，自己做了靖南王妃，却可能一辈子无法接纳于他。
他们的一生当是相敬如宾的一生。
然而这一刻。
苏挽青发现，自己错了。
赵嘉沐说他喜欢她，可能不单单是喜欢吧，应当是爱她。
这个男人他曾睥睨众生，却在危险来临这刻抛弃轮椅，也丢下骄傲，亦没有犹豫，抱她，护她……
终于苏挽青再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