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二人在城头瞭望许久,见文丑分兵在外,士卒又多解甲歇息,阵形松散,便觉得有机可趁,打算再搏一把,将这个堵了他们许多日的河北大将彻底留下。
文丑正在与徐晃缠斗,耳旁忽然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喊杀之声,随即眼角余光瞥见城池方向烟尘大起,心中暗叫不好。
他本是来钓杨奉的,没成想却把龟缩城中的韩暹、胡才都钓了出来,再加上正对面的杨奉……这阵势着实有点儿大了。
他不敢再与徐晃耽搁,虚晃一枪,拨马便走。
杨奉一直在营中的高台上观战,见此情景只道是天赐良机,当即下令全军出击。
霎时间,白波军分成三个方向,漫山遍野地朝着文丑杀来。
阵前的徐晃见文丑退走,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此时他已咬牙硬顶了对面近四十回合,猛地松懈下来,只觉双臂酥麻得几乎抬不起来,浑身骨头也像散了架一样,连兵器都有点儿拿不稳了,还能端坐在马上维持仪态,全凭一股毅力强撑着,压根儿不敢策马追击,只是混在冲杀的士卒之中,不至于掉队而已。
而另一边的文丑在拨转马头时,手已搭上了挂在马后的长弓,只等徐晃追来,便回身送他一箭。谁知对方全无追击之意,却让他一番算计落了空。
顺利回归本阵后,文丑二话不说,带着兵马就开始跑路,一路退到了设有伏兵的丘陵地带,这边的淳于琼也不知详情,见后方追兵至,当即挥军杀出。
他们这个埋伏本来只是针对杨奉一路人马的,充其量占了个出其不意的好处,真要说有什么地利也谈不上,又哪里兜得住三路齐发的白波军?
故而虽然在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打了冲在最前的杨奉所部一个措手不及,可随着韩暹、胡才的大军陆续赶到,很快便打成了一场乱战。
冀州军虽然甲坚兵利、部伍严整,怎奈对方兵力却是己方的三四倍之多,虽然因为丘陵地带的限制无法完全展开阵势,却也是如潮水一般涌过来,杀退一浪又涌上来一浪,眼看就要将他们包围了。
此时带着剩余兵马留守大营的袁尚,正站在望楼上密切关注着混乱的战局。
其实面对目前这种计划之外的情况,初次领兵的袁尚已经有点儿麻爪了。
他有心尽起大营之兵前去接应,趁势与敌军决战,毕其功于一役;可又怕白波军分兵偷袭,端了自己的大营……
万一要是全军压上还没拿下,到时候连个退路都没有,那才真是彻底完蛋了。
前思后想,犹犹豫豫,最终他只派出了一千人往战场方向接应,说白了就是给淳于琼和文丑递个话:
计划有变,该撤了!
他这个决定倒也不能说错,毕竟乱战之中的冀州军虽然因为更加精锐,一时半刻倒也没落下风,可人数的劣势终究难以弥补。
而身处阵中的淳于琼也是同样的想法。
眼见战局胶着,白波军还在不断往己方背后绕,他深感局势凶险,再打下去只怕要被耗死,不禁心生退意,一边让人告知在前方酣战的文丑收兵,一边收拢部众开始交替掩护着后撤。
文丑正领着亲骑在敌阵中左冲右突杀得性起,甚至觉得这是个一举击溃白波军的好机会,结果却收到了淳于琼撤退的命令,心中自然是十分不甘,可眼见淳于琼已经开始率部后撤了,也知道单凭自己这点儿人,再撑下去也无济于事。
自己就算再勇猛,总不可能把对面的数万人都杀了吧……
想到这儿,他咬了咬牙,也只得领着本部人马逐渐开始往战场外围撤。
而经过了这半日的全力厮杀,韩暹、胡才、杨奉三人也算是彻底领教了冀州军的厉害。在以寡敌众的情况下,对方不但能攻善守,还能做到进退有据,自始至终都没露出败象。
反观自己这边,冲在最前头硬拼的都是各营的精锐,任何折损都叫人心疼不已,而与之相对的,则是那些靠后的士卒已经开始摸鱼划水了。
再这么打下去,一旦拼光了各自军中的老底子,只剩些出工不出力的乌合之众还能顶什么事儿?
因此当他们见到冀州军开始很有章法地交替撤出战场,三人都没有下令追击,反而是不约而同地开始收束部众……
要知道在这儿的可不是冀州军全部兵力,对方大营里还屯着不少人马呢,谁知道这会不会又是一个诱敌深入的圈套?
其实更关键的原因,还是在于白波军的这几位,始终都没有鱼死网破的打算。
毕竟天子可是在他们手中,这就是最大的筹码。
大家争来争去,说到底图的不过是功名利禄,哪有什么不死不休的仇怨?
什么?
你说李乐?
他不是死了吗?
死了还说啥?
他们甚至觉得经过了此役,自己这边反倒更有谈判的底气了。
冀州确实兵精将勇,可仗打到了现在,不也没把我们怎么样吗?
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坐下来谈谈?
于是一边要撤,一边不想追,两方就此默契地各自收兵回营了。
这一仗算下来,其实没分出胜负,顶多算个平手。
可对冀州军而言,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一场混战下来折损了千余人马,虽然单从兵力上来说远不算伤筋动骨,可自出轵关陉以来一路斩将夺城、所向披靡的锐气,却结结实实地被挫了一截。
接下来的几日,冀州军消停了不少,只是在营中休整、医治伤兵,再也不像先前那般日日到城下叫阵了。
白波诸将见冀州军罢兵休战,以为袁尚吃了亏便认怂了,于是又遣使者出城,往冀州大营求见袁尚,重提“两方共同护送天子还都”的旧议。
然而袁尚听罢,却依旧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他此番领兵前来,“迎天子还都”只是第一步,更关键的则是在抵达雒阳后,他要代表袁氏“掌控朝局”,同时隔绝其他诸侯对天子的觊觎。
如果这会儿就跟白波贼妥协了,岂不显得自己软弱可欺?若真是那样,即便将天子送回了雒阳,没有绝对的威势压着,朝堂之上谁会听他一个年轻人的?
一旦最后镇不住场面,还得劳动父亲亲自下场,那自己这一趟可就不是露脸而是露怯了,于他争嗣之事乃是大为不利。
毕竟父亲虽然疼爱他,却也说过“欲令诸子各据一州,以观其能”这种话。
他可不想落个“不堪大用”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