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张昀此行往河东就是奔着搞事儿去的,可他也理解是仪的这种想法。
说白了就是打工人的心态嘛……只把分内的事情做好,其余的既然不归自己管,也不想去多掺和,这倒也没什么可指摘的。
而且也总不能因为是仪的这种想法,就跟他分道扬镳吧?
此番徐、扬二州的船队联袂北上,本就是要彰显两家同气连枝、共扶汉室的姿态。若在半道上分开,传出去倒像是二州因觐见之事生了嫌隙,不但容易落人话柄,对大局也无甚益处。
故而还是得设法说动是仪,统一步调才是正理。
好在如今袁绍的大军陈兵河内,若以此来劝其暂缓行程,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毕竟冀州兵马这一路上可没藏着掖着,还打出了“西进勤王”的旗号,河东之地随时会沦为战场,是仪再怎么急于复命,也不能无视其中的风险。
而事情也确如张昀所料。
这一日下寨后,他便径自往扬州军的水寨而去。
扬州的船队泊在距徐州船队约莫半里远的水面上,两方的营寨之间隔着一片浅滩。他刚带着两名亲卫踏上栈桥,守门的士卒便认出了他,连忙入内通报,不多时是仪便迎了出来,将他引入了自己的营帐之中。
是仪帐中陈设简朴,只有一案一榻,案旁的地上放着一个黑漆木盘,里边摞着几卷简牍。两人入帐后隔案对坐,仆役捧上来一瓮刚烧开的热水,又取来了两只陶杯。
随着广陵医馆声名日隆,华佗的影响力也早不是一句“神医”便能概括了,俨然已经成为了开宗立派的一代宗师。
而他所编撰的《玉函经》,也随着无数赴广陵“进修”的医者传遍了四方,其中由张昀所提出的“疫虫”之说,自然是重中之重。
如今江淮一带但凡是有点儿条件的人家,都会先将水煮沸了再喝,而不再是取了井、河之水便直接饮用了。
张昀坐定后,端起杯子想喝一口,结果到嘴边才发现还有点儿烫,只得又放回案上。接着也不等是仪开口相询,便开门见山地将袁绍遣其子袁尚为帅,文丑、淳于琼为副,统五万大军西进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是仪全程敛息静听,直到张昀话音落定,才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他倒是没有质疑这条消息的真伪。毕竟张昀再怎么说也是平东将军长史,断不会在这等军国大事上信口开河。何况徐州作为天下强藩,不但本就跟兖州接壤,更是与河北袁绍多有摩擦,在两地有相应的情报渠道也不足为奇。
是仪甚至觉得,冀州大军屯驻河内都快一个月了张昀才知晓,已经是行船途中消息闭塞的缘故了。
他捋着颔下胡须沉吟片刻,抬眼望向张昀:“允昭以为,袁本初此番发兵,是真欲助天子还都雒阳,还是……想将天子迎去邺城?”
张昀一听就知道,是仪是个明白人,一开口便直指要害,他略一思忖,便答道:“汝南袁氏四世三公,袁本初更是天下楷模、士人首望。既然已经打出了‘奉迎天子还都’的旗号,想来总归要让天子先回一趟洛阳的。”
是仪觉得张昀这个判断应该比较准确,袁绍终究不是董卓,也不是李傕、郭汜之流,即便是有心想干点儿什么,也不会太过明目张胆,少不了要盖一层遮羞布,将天子强掳去邺城这种事儿他肯定是干不出来的……
只是回到洛阳之后,很多事儿恐怕就由不得天子了。
想到这儿,是仪不禁轻叹一声:“不意此番出使,竟生出这许多波折。”
“是啊,发生了这等变故,确让人始料未及。”
张昀附和一句,顺势问道:“不知子羽先生以为,我等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是仪本来是想说些什么的,不过看了看对面的张昀,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儿:“吾乍闻此讯,方寸已乱,哪有什么定见?”
“不知允昭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共议一番。”
张昀也不推辞,径直道:“河东原本就缺粮,白波诸将又内斗不休,面对冀州大军压境,吾料其难以久持。”
“再者天子一直都有还都雒阳之意,内外呼应之下,想来终究是能如愿的。”
“只是如今我等押送着大批粮秣,若依旧直趋安邑,万一落入了白波贼手中,反倒有资敌之嫌。照此情景来看,接下来我等不妨先驻于荥阳、成皋一线,静观局势演变;待天子启驾还都,再行觐见献粮,方才稳妥。”
是仪听罢微微颔首:“允昭所言甚是,如此行事确是稳妥。只是吾尚有一事不解:若河东果真不堪一击,冀州大军又为何在河内之地迁延日久,迟迟没有进兵呢?莫非是沿途上还有什么妨碍不成?”
张昀想了想,回道:“沿途的妨碍……应该没什么吧?据我所知,袁绍与河内太守张杨素来交好,而轵关、箕关皆在后者的掌握之中,冀州军借道轵关陉入河东当无问题;”
“至于轵关陉西端出口的绛邑,以及稍远一些的闻喜,如今大半都被南匈奴占据放牧,真正的守军寥寥无几。以冀州军之精锐,破之易如反掌。”
“至于冀州军按兵不动的原因,想来是主帅袁尚初掌大军,自知阅历浅薄,故而行事持重求稳,欲派遣斥候细作潜入河东探察虚实;又或是探明了河东局势已经无以为继,索性坐等白波军自行内讧之类的……”
是仪听罢没有立刻接话,端起水杯徐徐饮了一口,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缓缓开口道:“嗯……只是若真如允昭所言,冀州军西进在即,大功可期,而我等却在此坐观成败,会不会显得太过消极了?”
“只恐世人议论,说我等只求自保,却置天子的安危于不顾,到头来反累二位使君的声名受损。”
张昀闻言,心中略微觉得有些诧异。
会有这种说法吗?
他不由得想起了当年的讨董联军,各路诸侯齐聚酸枣,歃血为盟,口口声声要诛董卓、清君侧,结果大军迁延半载,寸步不进,众人日日置酒高会,笙歌宴饮……也不见谁揪住“消极避战”的事儿口诛笔伐啊?
莫非是因为法不责众,只要人多了便没人说?
虽说张昀穿越至此已有数年,可终究不是土生土长的汉末士人,平日里处置的也多是钱粮调拨、军械督造、水利屯田、士卒整训等具体的军政庶务,对当今的舆论风向、士林清议,以及世风民情之类的内容一直都是一知半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