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平为人沉稳持重，身上从没有普通二代那种骄矜自傲的毛病，即便是先前在广陵任缉盗曹史的时候，都极少会质疑上官的决断，就更别提是对张昀了，那叫一个指哪打哪，从没有半个不字儿。
只不过自船队进入兖州以来，一路上太过平顺，曹操那边完全没有出兵袭扰的举动。
而沿途各县的县令，听闻徐、扬二州奉诏觐见天子的船队过境，只要泊地离县城不远，还多有遣使投帖拜谒之举，甚至有些还会在城中备下酒宴招待。
虽然张昀出于各种考虑是一次都没参加过，但是是仪见此情况，却已渐渐放下了戒备。前几日船队经过陈留郡治，他便入城参加了宴饮，当夜还直接留宿在了城中。
结果到了第二天，他便来见张昀，又提起了行程太慢的问题，认为应该加快船速，早日赶赴河东觐见天子，完成各自的使命。
起初张昀还推说曹操多谋，沿途恐有诡计，不可冒进，但是仪已经不吃这一套了。
无奈之下，张昀只得将自己对河东局势的预判与担忧，拣能说的跟是仪透露了一些。
然而是仪听完后依旧不怎么认可，表示张昀说的这些只是他自己的臆测，河东实情究竟如何尚未可知。
退一步说，即便张昀说的都是实情，那就更应该早日赶过去了。毕竟他二人身为使者，此行最主要的目的便是觐见天子，是要让天子感受到徐、扬二位州牧的恭顺之情，知道即便世道纷乱，两位宗室州牧依然心向朝廷。
而且如此一来，对河东的白波贼也是一个震慑。一旦教他们得知天下间还有如刘繇、刘备这样心向朝廷的州牧，行事便不敢太过跋扈。只要他们多少能收敛几分，天子的处境自然会有所改善。
至于从实际办事人的角度考虑，唯有速至河东，办妥了觐见之事，同时探明当地虚实，才能早日回去复命。至于再往后该如何行事，自有二位州牧定夺。
像张昀这样凭一己之臆断，便在路上各种拖延，未免有越俎代庖之嫌。
是仪的一番话也算有理有据有节，其中还多少藏着点儿诛心之意，搞得张昀半天都没接上话。
眼看是仪态度坚决，油盐不进，张昀也只得同意加快行程。接下来两日，船队每天的行船时间都增加了一个时辰，所走的路程也达到了五十里上下。
虽然依旧不算有多快，是仪倒也没再过来催促了。
只是……这才刚赶了两天路，若又恢复成了先前的慢节奏，只怕扬州的那位又该找过来理论了。
关平心里不禁暗自嘀咕。
毕竟上次张昀可被是仪怼了个够呛，他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尴尬。
被他这么一问，张昀面上不由得露出几分讪讪之色，显然也想起了前几日是仪找上门来的情景。
彼时那位北海名士一副秉公持正的模样，把他堵得那叫一个难受。如今不想再触霉头的张昀，也只得压下了心中那点儿“圣地巡礼”的冲动，故作恍然地说道：
“哦？居然只有十余里了？我久闻官渡之名，想着难得途经，正好在此处扎营，也可就近去游历瞻仰一番，公私两便。既然时辰不合适，那就算了吧……既已与扬州那边议定了行程，还是不要朝令夕改为好。”
关平听得一头雾水，实在想不起官渡一带有什么先贤古迹，值得自家长史说出“瞻仰一番”这种话。他本以为是自己孤陋寡闻，便想着向张昀请教一番，也能长长见识，却被对方三言两语就把话题岔到了别处。
待关平和张辽告退后，船舱中只剩下张昀一人，他脸上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起身走到舷窗边，望着北方苍茫的天际，回想着昨日刚收到的消息。
袁绍派遣其子袁尚为主帅，文丑、淳于琼为副将，率五万大军西进勤王，如今已屯兵河内郡治怀县，只待时机成熟，便要经轵关陉进入河东。
他记得在原本的历史上，袁绍在迎奉天子这件事儿上迟疑反复，最后还是听了郭图、淳于琼等人“若迎天子，动辄表闻，从之则权轻，违之则拒命”的说辞，索性置之不理，才被曹老板捡了个便宜，轻松完成了“挟天子”的操作，继而迅速坐大。
可如今，这位本该视天子为累赘的河北霸主，居然主动派遣大军要“勤王”了……
张昀穿越至汉末已有数年，影响力越来越大，历史的发展早已偏离了原本的轨迹。他对此当然也有所觉悟，知道自己不能一味刻舟求剑，脑海里的那些“正史”，顶多就是作个参考。
何况袁绍帐下谋士众多，各有派系，说不定是谁的哪句话，就让他回心转意，改变了对天子的态度，倒也没必要太过惊诧。
只是这么一来，后续的局势便彻底笼罩在迷雾之中了。
张昀原本对此行的规划，是尽可能搅黄曹操迎献帝入许的图谋。毕竟曹老板一旦掌握了天子，那便是一遇风云便化龙，以朝廷名义收揽人才、征伐异己，发展速度那叫一个快。
即便按照当前的形势来看，包括汝南郡、河南尹、以及南阳郡，只怕转眼便会落入他掌中；说不定还会借着朝廷的名义，把手伸进淮南地区；甚至调转兵锋再攻徐州……
这绝不是张昀想要看到的局面。
不过自从得知了冀州大军西进的消息，昨天一晚上他都没睡着觉，翻来覆去地琢磨：若最终挟天子的不是曹操，而是袁绍，那对于徐州而言，究竟是利是弊？
客观说来，若天子刘协最终被迎入邺城，只要袁绍不蠢到公然篡位，同时拿捏好与天子相处的分寸，起码不要把矛盾直接摆在明面上，闹出类似于衣带诏的事件……那其他诸侯基本上就没得玩了。
毕竟从实力的角度出发，袁绍本就是当今天下最强的诸侯，地跨青、冀、幽、并四州，兵精粮足，麾下文武济济，更是士族公认的领袖，根基比曹老板不知深厚了多少倍。若是再拿到了天子这张牌，便能名正言顺地号令四方，堪称是猛虎添翼。
到时候袁绍若再跟其他的势力动起手来，估计就跟大人打小孩儿似得，甚至根本就不用动手……要知道张绣在初次面对曹老板大军压境时，还是在贾诩的劝说下才选择了滑跪；可若是对面换成了袁大将军，只怕连劝说的环节都能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