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今天是周六,原本就不用上学。
手机屏幕在微暗的日光中闪烁了一下,随即变换页面,顾忻房间裏的窗帘还没有拉开,此刻房间裏光芒浅淡,通话记录在这一片暗色中尤为明显。
顾忻扶着额角,听见熟悉的挂断声音,好长时间没有动作。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低着头闭眼缓和了许久。
心臟此时已经安静下来了。
顾忻觉得自从接受姜奉的标记之后他就犯了毛病。
容易紧张。
容易心律不齐。
容易...不由自主地关註他。
顾忻不知道对于alpha与omgea来说,标记究竟是什么。
顾忻爸妈两个人从来都是貌合神离,两个人各玩各的,每次母亲从饭场回来,父亲从酒场回来,都会携带着各种各样的信息素的味道。
彼此的标记仿佛只是一个不可见人的现实,必须要用各种武器包装起来,才能让人觉得心安理得。
顾忻不信这一套。
他自认为这是标记带来的负面影响,只要姜奉的信息素在他的腺体内荡然无存,所有的东西都会回归正途。
顾忻碰了一下潜藏在颈后的牙印,很快就放下了手,起床去换了衣服。
他把与姜奉所有的聊天记录都删掉了,最后重新发了一句,“丝巾不用给我了,你扔了吧。”
这团混乱的关系让他感觉到无措与疲惫,诚如计子瑜所说,他实在是纯的厉害,处理不了感情上的任何问题。
但他觉得这种情绪是虚假而错乱的,更应该快刀斩乱麻地解决。
手机突然在他手边动了一下,微信端口又收纳了一条新的信息。
顾忻的心口下意识一跳。
顾忻抬眼一看,发现是他爸发过来的消息,他今天休息,突然想起来自己唯一一个儿子,又喊他过去吃饭。
顾忻原本不想去,但觉得自己不去他爸肯定又去跟那个omega笑瞇瞇地蜜裏调油,他自己过的不爽,更见不得别人过的自在。
尤其是他爸。
顾忻冲着恶心你我他的念头答应了,这次连计子瑜都没有叫上。
顾忻没让他爸接他,中午直接打车去的地方。
上次见到的那个omega却不在那,顾青海自己在对面坐着,换了一身明亮的毛衣,头发打理成现今比较流行的款式,像是年轻了十几岁。
服务员把茶端上来的时候,顾忻倚在靠背上,围巾挡住了他小半个下巴,他手一推,示意服务员不要往他桌子上放。
这次是特地选的餐厅,坐落在大厦的高层,从他这个角度看,正巧能看见玻璃上折射的阳光与窗外的车水马龙。
整个城市都像是被踩在他们脚下。
顾青海放下了刀叉,让服务员放在自己旁边,他把自己的茶饮换给顾忻,对顾忻笑道,“你尝尝爸爸这个,我还没喝呢,以前你母亲来这经常点这个。”
不知道顾青海当着他的面说这样的话违不违心,反正脸上是一点都没有表现不高兴来。
顾忻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倒是没再拒绝。
这次选的是西餐,顾忻浅浅吃了几口,很快就放下了餐具。
顾青海一边给他布菜,一边抬头随意地问,“你外公前两天给我打电话,打一半就挂了,说你先前又进医院了,怎么回事?”
顾忻喝了口水,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眉头微动,“没事,就住了一天。”
“一天也是住院啊”,顾青海责备地看着他,“下次出什么事先给我打电话,要不是你们班主任通知我,我都不知道我儿子又被送医院去了。”
“不是我外公?”顾忻抬眼望他。
“咳”,顾青海尴尬地咳嗽了一下,“后来我找你外公问的。”
“哦”,顾忻点点头。
“上次你说要表”,顾青海弯腰,从脚下的袋子裏取出一个小盒子,丝绒的盒面,上面还印着巨大的logo,“我给你挑了个年轻款的,上次你要的那个太秀气了。不适合alpha戴。”
顾忻接了过来,裏面是一款深黑色的表,表面光洁,将裏面的指针映衬的一清二楚。
“戴一下试试”,顾青海满含期待道,“看看怎么样?”
顾青海虽然不算个好人,但是对自己儿子是出奇的好,顾忻不想戴,咔哒一下盖上了盒子,丢在了桌面上,倚着雕花椅背道,“一会再说。”
顾青海有些失望,但很快他就调节好了自己的情绪,“你最近怎么样,上次去医院是因为什么,现在信息素还稳定吗?”
顾忻不想在他面前实话实说,扯了个谎,“还行。”
他爸怎么也没想到自小看着长大的儿子能转眼间变成omega,笑了笑,“看你今天穿这么多,是不是回来还不太舒服?要不要爸爸再带你去医院看看,正好我今天一天都有时间。”
顾忻除非脑子进了水,才跟顾青海去医院。
他皱了皱眉,飞快地拒绝了,“我好得很,我不去。”
他扯了扯自己的围巾,餐厅太暖了,让他的脖子都沁出了汗,颈后的伤口更是发着痒,上次姜奉咬的太深了,最近结了疤,总是让人觉得不舒服。
“你快吃吧”,顾忻催促他道,“你不是说下午还要带我去别的地方吗?”
顾青海笑了笑,也不勉强他,他跟顾忻的交流实在不算多,只能尽量在物质上给他补偿,顾忻自己名下的卡,他一直给顾忻打钱,从来没给顾忻断过物质上的东西。
顾青海上午说的地方是墓园。
初春的风还是冷飕飕的。
两个人在小路上走着,在入口各自买了一束花,墓园裏下午没什么人,连不少树的枝杈都是光秃秃的,偶尔能在地面上看见一片不显眼的绿意。
走了半天,连只鸟都没有,顾忻心不在焉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顾青海在前面停下来,喘了口气,笑道,“累了?”
顾忻妈妈的墓在山上,离入口还有很远,顾青海很久都没有运动了,身体大不如前,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歇了一会。
顾忻站在一旁,两只手插在口袋裏,偏头往下望。
他们手边是一块块整齐林立的石碑,像是在静默中端立的士兵,乖顺地在一隅排兵布阵,往远处望去,是一片一片或荒芜或繁茂的土地,来时的路像条在下水道游走的蛇,在一片繁杂的颜色中若隐若现。
风声微响,落叶微卷,天地间只有风声和落叶声,再无别的声响。
实在是安静极了。
“真安静啊”,顾青海敲了敲腿,也站了起来。
他望着这一片山坡,眼睛裏只有黑色的碑林,“要是等爸爸走了,你也把爸爸葬在这裏。”
顾忻:“...。”
顾忻没理他,继续往上走,顾青海笑着摇了摇头,抬起脚步也跟上他。
他们已经走了大半,一转弯就彻底明朗,父子俩顺着小道继续走,从一排排墓碑中间穿了过去。
顾忻妈妈的墓就在裏面。
她墓前放了不少的花,真的假的,混在一起,还没有被清理掉。
顾青海慢慢把她臺面上的雕谢的花瓣全部都拂走,慢慢坐了下来。
墓碑上是她当年拍的最好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笑靥如花,头发还漂成漂亮的金黄色,勾人的丹凤眼斜斜地弯着,眼底的红晕似乎就从那飞扬的眼角散了出去。
这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
顾青海盯着照片看了一会,许久嘆了口气,声音慢慢地响了起来。
顾忻把花放下,静静地站在顾青海的身后。
“你小时候,我跟你妈妈说,等你长大了,我要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给你。”
“你妈妈还笑,说我是个穷鬼,还没有她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