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五十年,清秋月,八月十五,中秋节。
黄昏褪去色彩,黄州城内华灯初上。
各个市集,方市内人声鼎沸,人头攒动;大街小巷中更是熙熙攘攘,带着笑颜的人们摩肩接踵,将出口围得水泄不通。
各个酒楼内更是锣鼓喧天,载歌载舞,在一旁看着的人更是鹊笑鸠舞。
如此团圆佳节,这般花好月圆,有人放声道:“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有青年人闻此言,放下手中酒杯,迈着肆意的步子,手舞足蹈来到了中间,他说:“三五半圆夜,二七素秋天。银河耿耿,中渡绛节会星軿。宝鹊喜传佳信,丹凤欢迎仙仗,瑞彩映珠躔。此意天长久,不必在人间。”
“多情客,捧香饵,洁宾筵。殷勤拜舞,乞寿乞富乞团圆。宜与人人愿足,更看家家欢洽,喜气满江山。今夕莫辞醉,后会是来年。”
声音落下,拍手叫好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有人觉得不尽兴,也起身而道:“明月几时月?把酒问青天。如此良辰美景怎能少了我呢。”
他摆摆衣袖,整理衣冠,竖指窗外月,道:“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风泛须眉并骨寒,人在水晶宫里。蛟龙偃蹇,观阙嵯峨,缥缈笙歌沸。”
话还未完,但掌声却提前响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举眉笑道:“霜华满地,欲跨彩云飞起。”
有人提杯来,与他同饮酒。
一饮而尽,二人挽臂而舞,又有人上前来,接着还未唱完的词,语调婉转:
“记得去年今夕,酾酒溪亭,淡月云来去。”
“千里江山昨梦非,转眼秋光如许。”
忽的,他放高调子,声声慢:“青雀西来,嫦娥报我,道佳期近矣。寄言俦侣,莫负广寒沈醉。”
声音落下,载歌载舞,举杯痛饮,月华不独照。
蟾盘下,街道中,人们手中月饼、西瓜、新酒一个不落,等购置好一切后,他们转身走入沸巷,归家团圆祭月。
望月楼外,月桥上,士子桥头夜笙歌,对月学轼话青天。
“十五月升,玉华浮光,今夜中秋人团圆。试问月宫仙子,可知人间乐?”
“玉兔捣药,月华宫寒,天上一日人间年。把酒一问多余,谁知我心苦。”
此话一出有人笑道:“不过落榜,来年再考便是。”
士子学太白,醉酒捞月,落入水中,惊得行人奔来搭手,惹人笑声。
于此时,有个邋遢老者朝他伸出手,笑道:“小小年岁不听圣人教诲,偏学李白捞月,可莫要因此,也丢了性命。”
士子被冰凉的河水灌清醒,他连忙躬身行礼道谢:“多谢老先生搭救。学生科考落榜,一时糊涂。敢问老先生名讳?”
老者摆袖,转身离开:“人间有我不足道,他日史书我来过。”
众人望着他阔步离去的背影,深感疑惑:“好生奇怪的先生。”
倒是被搭救的士子却听出了言外之意:“来过......”
风云散去,月桥旁恢复如初:该喝酒的喝酒,该对诗的对诗;当然,也有人别有目的。
黄州东城,欢歌笑语不断,叫好声忽远忽近。
于一出家宅外侧门外,有一个行事鬼祟的老者。
而此人,便是方才救人的来过。
方才于望月楼内,他在那些饮酒对诗的读书人中,在蛟龙偃蹇,观阙嵯峨,缥缈笙歌沸中,听人说起了一个故事。
话说,在诚德年间,黄州城来了一个江湖客。
此人说是江湖客,本该一身武艺傍身,气若洪钟大吕,可他偏偏身形萎靡,瘦骨如柴,尤其是那深陷的眼窝,叫人看了退避三舍。
来过于喧闹声中询问,“为何如此?”
那人说道:“据说是因他那手中瓷瓶所致。”
来过顿觉有趣,又问道:“一口瓷瓶而已,它还能伤人了?”
那人警惕,环顾四周,最后凑到来过的耳边,道:“我听人说,那只瓷瓶是活的。”
来过一听,惊叹连连:“那不是成了妖精了吗?”
那人长“嘶”一声,道:“可不是吗!”
来过闻言,忽然一笑,他问道:“这故事你从何处听来的?”
那人解释道:“是家中长辈说的。”
“当年这江湖客将瓷瓶当做寻常物卖了,倒是换了不少银子。之后就在黄州城内落脚,做起了生意。”
来过听到这,觉得稀松平常,“也没你说的那么怪啊。你家长辈怕不是在哄你。”
那人一笑,道:“老先生这就有所不知了。这里面还有怪事。”
“哦?”来过继续追问:“说来听听。”
那人道:“就在江湖客将瓷瓶卖掉做起生意后,买他瓷瓶的店家却意外死在家中。”
“等人发现时,那人皮肉如枯木,气血消散殆尽,死状难看至极。”
“衙门的仵作上前查探死因,却无意间将整张人皮拉了下来,五脏六腑都不见,空有一具白骨。”
“一时间都传是妖物作祟,专门吸人经血,食人脏腑。”
来过听了神色沉了不少,他追问道:“那官府是何作为?”
那人说,“请了不少道士来看,却是妖物作怪。”
来过道:“是那只瓷瓶?”
那人摇了摇头,“这店家的家人说,他确实带来一只奇特的瓶子回来,能扰人心神。店家的夫人劝他将瓶子扔掉,可店家却如同着魔一般,整日抱在怀中。”
“他死后,瓷瓶也不见了。”
来过眉头紧皱,“竟然还有如此怪事?”
那人叹息一声,道:“有人说是那江湖客故意豢养妖孽,纵容它行凶。可官府的人去查勘,却并没有发现那只瓷瓶。毕竟没有确凿的证据,官府的人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好作罢。”
“后来,这店家的夫人带着人去闹事。他也不闻不问,全当不知道,最后那一家人怨死在家中。”
“那夫人死前还说,那只瓷妖一定被他给藏了起来。”
“不过,那时候的他已经在黄州有些声名了。百姓也不敢再继续议论,怕惹祸上身。”
“不过,此人也没活多久。待他得来一子后,也撒手人寰。据说,死状与那店家一致。”
来过听了,顿时觉得好笑:“真是一个荒唐的故事。”
那人说道:“老先生也别当真。若真有如此邪门,赵家的生意怎么可能让他的后人做到如今屈指可数的首富上。”
来过闻言,打问道:“你可知他家住在何处?如今的家主姓甚名谁?”
那人想了想:“就在东城,如今的家主.....好像是赵勿庸,字希言。”
来过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后起身,道:“多谢你这小书生了。”
那人见状,急忙问道:“老先生去哪?”
来过转身离开望月楼,道:“有些闹肚子,得出恭。”
说罢,那人一个眨眼间,来过便不见了踪影,“真是奇了。”
“......”
赵家内宅灯火通明,全家上下都在为祭月而忙碌,而祭台则是定在了赵勿庸的书房小院里。
约二丈长,六尺粗细的檀木供桌斜对着书房,正对着书房内一个精确的位置。
那里有一幅梅画,画的下方是一张半人高的木柜,上面一口淡青色的青花瓷瓶安静地立在那。
如此一看,他们不是在祭月,而是在祭瓶。
家丁和婢女忙着铺祭拜时所用的拜毯。
拜毯呈红色,十五丈二尺上下,从小院门口到供桌前,尽数铺整。
一口二尺二大小的香坛放置供桌正端,下方又各设施两个小坛,约莫一尺一寸。
家丁取来数个红泥捏成的烛台,随后点燃了红蜡与祭奠时所用的粗香。
红蜡插入烛台,粗香则插入大香坛内,细一点的则插在两个小坛内。
不一会,家丁们又抬来一张丈二的实木圆饼,他们将圆饼放在供桌的右侧,对着书房内的青花瓷瓶。
这时,其余的家丁又抬来一只由月光纸做成的,一丈长的精致的月光马儿。
上面绘有图案,是道门天尊端坐莲台。
等香蜡、月光马儿准备完毕,婢女们则抬或端来数个月饼。
其中两块大月饼有二尺上下,重达十一二斤左右;另有几块三斤重,各六寸,以及寻常大小的月饼几盘。
虽是祭瓶,但更祭月,所以西瓜一物必不可少,被端上来的莲瓣西瓜更如莲花开,瓜蒂相连。
等到这些重要的物件安置好后,家丁们,婢女们这才将其他的果子端上供桌:柚子剥皮,如粗米硕大;石榴一分为二,肉粒红润;核桃完整颗颗嫩,花生未剥如葫芦。
娇柔的柿子轻轻放,鲜枣果身肉实满。
一对花筒中毛豆枝与鸡冠花献给在月宫的捣药的玉兔和娑罗树。
闲居停的秋月酿是时令酒,取秋日桂花而成,清甜不辣。
桂花茶则是素茶。不做翻炒,需用烟熏,取一朵自然,以作清贡。
待一切准备完毕,这时最与赵勿庸亲近的管家黄子怊来到书房门前,叩响了房门:“老爷,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这一年,他已过二十,正青春年少。
书房内的赵勿庸听到动静,用着沙哑、苦涩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黄子怊离开门口,与周家所有家丁婢女站在拜毯上。
片刻后,书房的门被打开了。
“老爷好!”
黄子怊带头躬身行礼,家丁婢女随声而道:“老爷好!”
“好。”
赵勿庸走出门,一身青松衣衫如山林之青,尽显沉稳。
他迈出步子,发如霜雪,头上银白发丝迎风而动,悄悄地落在发冠上。
暮老气衰,脸上褶皱斑斑,一双眼里尽显疲惫。
赵勿庸,字希言,年方三十。
他迈着不太稳当的步子,驼背弯腰,一副半截黄土老人样。
未老先衰。
这与他正值而立之年的年岁,生生活成两幅模样。
没人知道这是为什么,也没人敢去问。
他叹着气,来到供桌前,在黄子怊的帮助下点燃了香火:“时维乙巳年中秋,诚赵家儿女,华夏子孙,复礼从德,祈告夜明。”
言罢,赵勿庸下跪持香行礼磕头。
身后一众家眷纷纷效仿。
礼毕,赵勿庸跪朝月像,道:“惟神太阴,承光于日,配阳之德,丽于穹碧。维此秋夕,云敛气清。仰瞻素辉,神驭以升。夜明有坛,用伸报祭。惟神鉴临,万古不昧。”
“兹呈斯文,祀淤神灵,维伏尚飨。”
赵勿庸再度持香而拜,家眷相从。
行万里后,赵勿庸在黄子怊的搀扶下起身,又将手中香火插入大坛内。随后转身对着家丁、婢女道:“都起来吧。”
“是,老爷。”
家丁婢女们纷纷起身,赵勿庸拍了拍黄子怊搀扶自己的手,道:“今日就到这了。”
黄子怊关心道:“老爷身子还没恢复吗?”
赵勿庸没有回答他的关心,而是朝着未关门的书房内看了一眼,赵勿庸道:“你们将月马祭天,将月饼、瓜果分食后就回去歇息吧。这里等明日再收拾。”
黄子怊有心放心不下,“老爷......”
赵勿庸摇摇头,看着他关心的样子缓缓道:“没事。”
说罢,他转身迈着踉踉跄跄的步子回到书房,关上了门。
在门外,黄子怊哀叹一声,在众人分食月饼和瓜果时,点燃了月光马。
赵勿庸看着门外一番热闹景象,感慨万千,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化作一声叹息,随风而去。
书房内,那只淡青色的青花瓷似乎察觉到了赵勿庸的情绪。它破碎瓷身,于一道淡青色的光辉中化作一名女子。
在她的手中,一只含苞待放的江梅于那光辉中生机勃勃。
眨眼间,它已开得正浓。
赵勿庸看向女子,脸上的愁苦是说不完的,未老先衰更是他难以言说的苦难。
一声叹息又起,女子挥袖,一道光辉将书房与外界隔离,“今天团圆节,你不和他们一起吗?”
女子的声音温柔婉转,却又好似手中江梅,孤傲清冷。
赵勿庸摇了摇头:“生老病死常有事,未老先衰日夜痛。枯木尚有春可盼,希言几时有春来?”
女子没有回话,而是拎起手中的江梅枝轻轻一挥。霎时间,夜幕伴着月华落满书房,繁星在脚下生辉,灿若星河。
女子这时开口道:“我帮不了你。”
赵勿庸明白,也知道,他曾不只一次问过这个问题,但结果只有这句话。
赵勿庸看着书房内的景象,失笑道:“仙子手段,惊世骇俗。”
这一次,女子不再回答,而是将头扭向窗口。她透过窗纱,看着小院里一片热闹景象,微微一笑。
沉默片刻,她笑着说:“主人也喜欢人间的这些节日,热闹,繁华,可以将一切烦恼暂时抛掷脑后,不管不顾。”
“以前我总听他与夙奎师兄说起,却不曾亲眼见过。如今我见到了,他们却又不见了踪迹。”
赵勿庸叹息一声,道:“人间佳节中,当属思念二字最重。几乎所有的节日,都与这二字有关。”
女子看着窗外的人们轻轻一笑,道:“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赵勿庸看向女子,依旧叹息。他说:“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女子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月光马燃烧殆尽,供桌上的食物也分食干净。
他们简单地收拾了一番,随后关门而去。
繁华落空,女子伸出手,试图留下方才的热闹。
一把落空,她低下了头。
沉默,笑颜不见。
她挥动江梅枝,再度化作瓷瓶,安静地,悄悄的,不带一抹光彩地立在那。
一切归于平静,赵勿庸看着书房内的夜幕与月华,似醉非醉,似哭似笑。
终于,他仰天长叹一声:“离别苦,伤病痛,一枝江梅月华落。江湖客,一时恶。当年忿火,何日消平?错!错!错!”
他转身,一把夺门而去,月华归天。
而在此时,有人潜入书房。
“......”
半个时辰前,来过潜入赵家宅邸,晃荡了半圈也没见着个人影。于是他就在各个房间里翻箱倒柜,试图去寻找那口瓷瓶。结果找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现。
于是他就往更里面去。
到了内宅处,他瞧着家丁和婢女们不停地往一个小院里搬东西,他就好奇地过去看了看。
“原来是在祭月啊。”
来过瞧着眼前的小院里的景象好不热闹,一时间也就爬在墙檐上看了起来。
“好大的月饼,真不愧是黄州的首富啊。”
来过看着巨大的月饼,心里不免一阵惊叹:“老夫我都多久没吃过这些东西,等会得弄几个来尝尝。”
说着,他翻身下墙,双指成剑,嘴里还念叨着些晦涩难懂的句子。
顿时,指尖泛起白光,然后往脸上一抹,霎时间就换了副年轻的模样。
随后,他又看了看自己的破破烂烂的衣裳,笑道:“还有你们。”
只见他摇身一变,顿时成了赵家的家丁。
他收起笑容,始终低着头,跟着赵勿庸先是朝着青花瓷的方向摆了摆,然后又对着月亮磕头。
等到赵勿庸回到书房后,他混迹在家丁婢女中,开始狼吞虎咽地吃着月饼,还顺带掏了几个果子放在身上。
就在他正享受的时候,书房内亮起一道淡青色的光辉,这可把他给惊喜坏了。
他两三口吃完月饼,又将身上的果子放了回去,随后朝着小院里一棵树走去。
只见他鬼鬼祟祟地蹲了下去,又竖起剑指轻飘飘地说了一个字:“观。”
顿时,一个金黄色的“观”字浮现在剑指上。
他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确保没人注意到自己时,他从“观”字上取下一笔“丨”字,然后迅速按照“丨”字补上一个包耳旁,最后一笔一划地写出了一个“隠”字。
他收起“观”字,一把抓住“隠”字,这才慢慢起身回头。
来过将视线放在众人身上,瞧着他们分食贡品,载歌载舞,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时,默默靠向黑暗中的墙角,彻底隐入黑夜。
待到众人离去,他慢慢靠近书房,就在赵勿庸三个错字落地,开门离去的瞬间钻了进去。
来过站在已经被关上的房门口,瞧着赵勿庸也离开了小院,这才捏碎手中的“隠”字,显露出真身。
依旧是那副邋遢,头不梳,须不理,满面油光,甚至滑稽。
他转过身,在屋内简单地瞟了几眼,确认这屋里没有其他的东西之后,这才把目光放在了书房内唯一口的淡青色瓷瓶上。
不过,来过看着那瓷瓶,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但又说不上来。
他慢慢靠近,仔细的打量这这口瓷瓶。
细身长颈,圆身腹收。
这和寻常瓶子没什么区别啊,而且淡青色的瓶身上没有任何图案,单调的很。
“应该不是它。”
来过瞧了几眼,便直接否定了。
转头就要在书房内仔细寻找:“会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