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沉,星相随。
是谁迟迟归?轻推月下门。
伴着一声吱呀,朽腐的院门缓缓打开。
小院里,月华隐隐;石桌旁的枯树安静矗立,枯败的枝丫被月光映得惨烈。
程野浑身血污,悄悄地来到它的身下。
他仰起的愁脸,似乎在问:你,在等谁?
没人解答。
程野在树下安静地站立了许久,他轻轻地说了一句:“等春......”
月照树下孤独身,他自问自答,好不寂寞......
他轻叹一声,转身朝着未关上的院门看去。
视线绕过院门,走街串巷,最后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赵勿庸。
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个宛若天仙的女子静静地瞧着眼前的一切。
赵勿庸拎着程野的衣领,对着昏昏欲睡的他,重重地落下一拳:“说!你的龙虎经和游龙步到底是从何处学来的?”
程野鼻梁已断,鼻血疯狂涌出,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愤怒狰狞,这是他最后的反抗:“遇奇人,偶得异术!”
赵勿庸被气得哼笑一声,他再次抡起沾满血的拳头:“还不说实话!”
一拳落下,痛彻心扉。
“说!哪学来的?!”
程野的头颅吊在衣领上,模糊的双眼之中,月光上有婉青和香儿的身影,她们在那片花海嬉闹,自己则持枪站在远处,满眼宠溺地看着她们。
程野微微一笑,喉中的积血涌出又咽下。
他颤抖地抬起一只手,奋力握拳,随后一拳挥出,最终轻飘飘地落在了赵勿庸的脸上:“遇奇人,偶得异术......”
终于,他闭上了双眼。
在耳边,她们的嬉闹声渐行渐远。
花海中,自己的身影也随着无风而起的花瓣,彻底消失不见。
婉青......
香儿......
拳落地,沉闷的声响让赤裸裸的,露在皮肉外搏动的心脏安静来下来。
赵勿庸苦笑一声,他松开衣领,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他看着眼前的程野,心里想的却是杨天慊。
杨兄会不会也如他一般......
他不知道,但也觉得杨天慊不会是这样的下场。
当年的他是何等的惊才绝艳,怎么可能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没死,他一定还活着!
他一定是因为别的原因才销声匿迹,他不想再连累自己,所以才不肯......哪怕是一封报平安的书信。
一定是这样的......
否则,程野是不可能学来他的功夫。
他转过身,低落着情绪对着那女子说道:“仙子,我想问的事情已有答案。还请仙子劳累,将他唤醒。”
她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只见她抬手,牢笼便化作淡青色的光辉散去。
她再一挥手,一抹绿色光芒于袖口乍起,猛然冲向昏死过去的程野。
它将程野包裹住,慢慢地钻入他的不再搏动的心脏。
待它完全进入程野的心脏,一颗嫩芽悄悄探出头。
在夜幕里,在月光下,在晚风中,它摇晃着身躯,随后骤然成长。
将程野的身躯当做肥沃土壤的青草们,肆意地在他身上蔓延,嫩绿的草叶一片又一片地将他缠住,然后钻入他的血肉,与程野最终融为一体。
空荡的胸膛处,血肉于此时生出,心脏也在筋骨、皮肉闭合的一瞬再次搏动。
一剑如春败,万物不生。
一草唤春来,摧枯拉朽。
赵勿庸看着眼前景象,苦涩一笑:“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一滴泪自赵勿庸的眼角滑落,他说:“杨兄你看,他活下来了。”
轻...
身子很轻,就像是一只蝴蝶那样,自由地,无拘无束地飞在百花丛中。
这时,它停了下来,落在一丛醉鱼草上。
垂吊的花伞上,紫色的花朵散着花香。
它扇动翅膀,一点一点地靠近。
可就在此时,一只染着泥土和草青的小手突然朝它伸去,试图抓住它。
但小手落空了,因为它察觉到了危险,就这么飞走了。
小小的人儿心里空落落的,她拉着一直跟在身边的女子,指着蝴蝶飞走的方向看去:“婉青姐姐,它跑了。”
婉青微微躬下腰身,一只手捏着她失落又可爱的小脸,道:“是啊,香儿。它,飞走了。”
香儿顿时哭丧着脸,一把勾住婉青的脖子,婉青也顺势将她抱在怀里。
香儿哭诉着:“婉青姐姐,你能再帮我捉一只吗?”
婉青轻轻笑着:“它不会再回来了。”
香儿一听,顿时放声哭泣:“婉青姐姐。”
婉青抹去她的泪花,然后指着远处一个朝她们走来的人儿,道:“香儿你看,那是谁?”
香儿揉着泪眼,一眼看去。
那是一名男子,粗布长衫,整齐发髻下是张刀刻斧凿般的英俊面庞。
他怀抱着手中那杆一丈二尺的长枪,笑眯着眼朝她挥了挥手。
香儿一把挣开婉青的怀抱,没有丝毫犹豫地向他跑去:“哥哥!”
哭声再度响起。
哭声,响彻寰宇,经久不歇。
程野把枪收在身后,一把抱起哭泣的香儿,朝着走近的婉青笑了笑,又对着香儿问道:“怎么了,香儿?”
香儿搂着程野脖子,小小的脑袋落在他的肩上,哭泣道:“香儿想要蝴蝶。”
程野四下张望,却没有看见蝴蝶的踪迹。
婉青解释道:“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蝴蝶,香儿伸手去捉时它已经走了。”
程野闻言一笑,他安慰着哭泣的香儿:“没事,以后都会有的。”
香儿抹着眼中的泪花,抽泣着,哽咽道:“真的吗?”
程野将墨梅枪插入泥土中,抱着香儿,拉着婉青,朝着花海深处走去:“真的。等我们安好家,香儿想要什么哥哥都给你找来。哪怕是天上的星星。”
香儿双手搭在程野的肩头,脑袋依偎在他的脖子处,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离她们越来越远的墨梅枪。
她说:“我不要星星。”
程野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香儿伸出手指,指着那杆墨梅枪:“我想要和哥哥,和婉青姐姐长长久久。”
婉青向后探头,看着泪眼乖巧的香儿笑了笑:“可是,香儿也会长大哦。也会有嫁人的那一天。”
香儿把头和手都缩了回来,紧紧地靠在程野的怀中:“香儿不要嫁人,只要和哥哥,和婉青姐姐长长久久。”
程野低下头,用手指轻轻地刮着她的鼻尖,随后一把将婉青也揽在身边,他说:“哥哥答应你,我们长长久久。”
“好!”
香儿的笑声响起,欢乐遍布花海。
唯独那杆墨梅枪像是没了主人似的。
它孤独地,寂寞地竖在那里。
纵然春去秋来,万物更迭,却依旧傲然屹立,永不低头。
“香儿......”
夜里总是安静的,这一声呢喃也就自然地钻进了赵勿庸与他手中的淡青色瓷瓶耳中。
他睁开眼,天上月儿也悄悄从云后探出脑袋。
“啊。”
他低吟一声,艰难地坐了起来。
他晃着迷糊的脑袋,揉着睡意惺忪的泪眼,像是做了场梦一般。
他爬起身,跌跌撞撞地靠在了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