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
幽城的大火烧了整整三日。整座城只剩焦土,却没有一个人真的死亡。除了风姬。
风姬调用全部灵魂之力燃起的大火,终究还是心软,只给幽城百姓带来一场灵魂的痛楚。
然而可笑的是,三日之后火光骤然熄灭,一个大肚便便、满身绸缎、从他城归来的中年男子扑倒在那妓院的废墟上,哭嚎自己的银子打了水漂——他倾家荡产买来的风神啊!才用了一次,没回本呢!
避开恶蟒的视线并不难。
我隐在水中,一边吸引恶蟒的註意,一边趁那中年男子靠近水边的时候,卷起水花将他弄到水中来。他一入水,记忆便毫无保留,一幕幕地向我展开。
果然。
将那淹去了半条命的男子扔回原处,我上了岸。
我不能伤人,但我难道什么也不能做?纵然这恶蟒捉了风姬、还将她卖到妓院,可若世间无人做这下三滥的生意,事情难道就会演变到这样无可挽回的地步吗?恶蟒自然该死,做这生意的人亦是同等的该死。我杀不死恶蟒,我亦不能杀人。可我难道不能让人不敢再拿女子的□□来做这样骯臟的买卖?我难道不能用火荡涤人间,强横地烧毁世间一切看似华美、则藏污纳垢的房屋,让这罪恶再无容身之处?
——这本来就是我的使命。
我突然想起忘兮。我荒唐的初恋。
我突然感到了命运的可笑之处。
我突然感到命运就是要这样地玩弄我于股掌之间。
于是我难以自抑,一路狂笑,抵达邻城的妓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姑娘们正在门口揽客。被我的笑声震住了,一时之间忘了招徕客人。路人们也纷纷躲避。直到有一个小姑娘将我拉进去,问我在笑什么。我没有告诉她,只是站在金碧辉煌、莺歌燕舞的大厅裏,笑着看四周投来的厌恶的眼神。我看够了、我笑够了,就放了把火,将那家妓馆烧的干干凈凈。
我看着□□、客人、老鸨、龟公纷纷作鸟兽散,我看着屋外许许多多人喊着救火,我听见有人说我是个疯子。是,我是个疯子。我站在火场中央,感受着烈火灼身的痛意。太痛了。
太痛了。
我看见自己的眼泪滑出眼眶后瞬间蒸腾,我看见烟雾聚拢而上涌入漆黑的云层。我看见恶蟒被我困在这条街道的角落,面目痛苦,乃至狰狞。我们隔着火光对视。他读出我眼裏的恶意。我读出他眼裏的痛心。我喜欢他眼裏的痛苦。
——我要他的心,越痛越好。
我不知道自己放了多少把火,不知道自己烧毁了多少家妓院,不知道将自己的肉身多少次扔进火场灼烧。反正看见一间就放一把火,就烧毁一间,就给肉身带来一些快意地折磨。
开始我还掰着手指数着,时间久了就数不过来了。很快,各国城池裏贴满了我的通缉令,赏金百两。半年后涨到了万两,想抓我的人不计其数。却一个都没到我跟前。
被恶蟒吃了。
他阻止不了我伤害我自己。明明知道只要不再跟着我,不再看着我,我就不会再故意折磨自己的肉身,以达到要他痛苦的目的。他却偏偏不肯走。
仿佛这场无法停止地自虐中,他亦从那心痛中得到某种快意。
他越发殷勤起来。细心照料我的衣食起居,无论多少次我在大庭广众之下将饭菜扣在他脸上,他那张微黑的尖锐脸孔总是微微笑着。我实在搞不明白。我觉得他脑子有病。三千年前他爱的那个清弱早就死了。他到底能在我这个除了脸孔一模一样、再无任何其他相似之处、连性别都截然相反的陌生人身上寻到什么安慰?他一定是脑子有病。
他脑子有病,所以胸口那柄剑一直不肯拔,也不肯让我收回。于是在日覆一日的血液浸泡中,宝剑终于开始生銹。路人总是半是惊恐、半是好奇地盯着他胸口,想知道他到底是何方高人,是果然不死呢,还是用了某种障眼法。每每这时,他就得意起来,仿佛做了什么巨大牺牲,得到了世人称讚似的。
他脑子有病,所以锲而不舍地恐吓那些试图捉我去领赏金的猎人。样么赶走,样么吃了。最初他吃人还颇为挑剔,非善人不吃。眼见着追我的人越来越多,顾不上挑剔,来一个便吃一个,以示威慑。有一次他刚将来人吞进肚子,就扶着树吐到落泪,活像个孕妇。吐完后拼命漱口,眨着湿漉漉的眼睛朝我抱怨:“这人心肠太毒了,一股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