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已经秋收,他领了主家的命,来到黄风岭几个村子收租。
主家姓黄,听说曾经是个书生,几百年前还是从这黄风岭发家的。
这岭下拢共几千亩地,其中有近一半是主家的。
那唯一的小镇上,生意最火爆的米店、茶叶店、漆器都是主家的。
还有其中大大小小的房子,许多都是主家租出去的。
村头大屋外,老板让伙计们坐在牛车上守着牛,也走上前去和庄头交谈。
成家虽然不再回来这黄风岭,但做主的还是他们。
并且,他可是听说成家出了个读书种子,已经高中了进士!
他在黄风岭做生意,自然知道成家的地位。
热热闹闹,酒足饭饱后,村长对庄头坦言道:“田租实在太高了,能不能减少一些。”
这才是他们准备宴席,宴请庄头的真正意图。
想要降一些田租。
黄风岭均为薄田,缺水,只能种小麦。
并且,小麦每亩只有两百斤左右的产量,一年只能收一季。
就算黄风岭不用交十抽一的税,主家也要收一半的田租。
那些穷到没有农具,只能借主家农具的佃户,更是要交七成甚至八成的田税!
也就是说,一亩地,村民到手的,只有一百斤,甚至更低。
而一家人在黄风岭这地界最多也就种个十亩地。
一年一千斤,这些小麦完全不够一家人吃。
他们只有再种上其他的瓜果蔬菜,平常想方设法的弄点山货,才能勉强生存下去。
“田租是你们与主家定的,我既拿了月俸,只管来向你们要债。”
庄头摇头道:“你与我商量此事,我也没有办法呀。”
“庄头,这年景不好,哪来的钱交租啊!”
“庄头,可怜可怜我们吧!”
“我也只是个收租的,身不由己啊。”
大家争来吵去,谈不出个结果,眼看天色渐晚,便都草草告辞。
走在最后的老鳏夫对庄头道:“小村鄙陋,没什么好消遣的地方。
倒是后山亭,是个赏月的好去处。
庄头若是烦闷,可以去那处散散心。”
言罢,这才告辞离去。
老板听到那老鳏夫说后山亭子,心下大骇。
但他看到村子里面的人都走了,环顾左右,只觉得沉重的黑暗要把庄头吞没。
他也不敢多说什么,连忙告辞。
老板见伙计在牛车上打瞌睡,叫醒几人。
把花钱向村长买的一些吃食分给几人,他又看了看牛儿的状态。
从长生店出发前,牛儿吃饱喝足。
前面,几个伙计也喂它吃了草料和几块面饼、粗盐。
牛儿正在反刍,甩着尾巴哞了一声,精神状态还算不错。
老板望向大屋中的庄头倒影在窗户上身影,心中还是不安。
他之前给这个村子送过棺材,知道那老鳏夫说的后山亭是什么情况。
那后山亭子中有妖怪!!!
虽然那妖怪只在后山亭中,平常不会来到村中。
但要是有人去到后山亭,定会被那妖怪咬死吃下!
前年,他送棺材来,就是有个小儿跑到了后山亭,被吃得只剩下残肢!
他们疯了!
老板望向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的村子。
他们竟然想要杀了来收租的庄头!
“吃好了没有!”
老板压低声音,手放在了牛车中的刀上,问几个伙计。
伙计们连将手中的吃食塞进嘴中,点了点头,不明所以。
但老板向来待他们不错。
有什么事,他都是走在前面。
几人前面已经吃过干粮,老板前去赴宴,还会给他们带一些有油水的吃食。
心下提高了警惕,有个机灵的伙计把老板围在中间,小声问道:“老板,我们?”
“我们连夜赶回去!”老板低声急促道。
“看好家伙事,别放松!”
他想不明白,这个庄头没了,下个庄头还得来,这是治标不治本的事。
成家不是这些村民惹得起的。
他去过城里面,知道现在成家的势力。
就算这个村子想的是不管谁来都把人骗到后山亭中去。
他也不想牵扯进这样的事里面去!
并且,还是那个无妻无子,膝下无儿的老鳏夫告诉的庄头,可以去后山亭散心。
村子里面早就做好了事发之后让人顶罪的准备!
难怪他说为什么在宴席上,那老鳏夫坐在村长左边,吃得满嘴流油。
“走!”
安抚好牛儿,老板架着牛车,和几个伙计朝着村外走去。
自己是外人,要是村子的人把杀死庄头的罪名推到自己头上,那就是遭了天大的祸事!
让伙计们注意周围,老板的一只手已经握住了藏在牛车上的大刀。
“老板,前面有人。”伙计们背靠背贴在了一起。
老板也看到了从村口阴影中走出来的村长,还有他身后的村民。
夜无光,他们藏在暗中,手中的锄头、镰刀同样黯淡无光。
但他们的眼神是那么的冰冷。
简直像是老板第一次独自送货,在黄沙中看到的那头悄然跟在他背后不知多久的沙狼!
背上的伤势再一次灼热起来,老板抽出牛车上的大刀。
伙计们也抽出兵器,刀尖面向阴影中的村民们。
他们也知道了老板为什么要连夜赶回去。
人,有时候比妖还让人恐怖。
村长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容像是厉鬼,不想让庄头听到这里的动静。
“林老板,赶着回去?”
他在笑,声音却如深冬的冰寒。
“村长。”
老板背上的狼吻几乎灼得他把手中的刀径直劈了下去。
但他还是控制好自己的动作。
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你也知道,我是在镇上开长生店的,到现在,一十八年了。”
“是啊,村子里面有钱的人家,都是在你那里买的寿材。
前年孙家的小子调皮,也是去你那里买了一口棺材……”
听着村长的话,老板手心全是汗,肌肉紧绷。
平常,他瞧不上这些庄稼汉子。
这些种地的人连为自己买棺材下葬的钱都出不起。
但现在,他只恨自己为什么会被猪油蒙了心,答应了卖那不知是不是鬼怪的汉子四口棺材。
不仅亏了钱财,还遇到了这群胆大包天的,要反天的刁民!
他是有些本领傍身。
但除非是那些神仙中人,不然都是人,谁还不是两手两脚一头一条命!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到了拼命的时候,什么身份地位都不管用了。
没有什么高贵,没有什么阶级,没有什么老爷。
人,只有一条命。
每个人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