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
老板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着从喉咙里面挤出来。
“我今天只是接了个买卖，路过宝地。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到了这些庄稼汉子的眼睛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了牛儿上面，喉咙滚动。
他知道，他们都是快要活不下去的人。
今晚的宴席既是招待庄头，也是村子里面的“杀人饭”。
黄风岭上生存环境恶劣，粮食永远不够吃。
若是遇到一些天灾人祸，本就艰难求生的人活不下去了，他们会做什么？
他们会“吃人”。
活不下去的人们不再考虑劳什子未来。
都活不下去了，他们还会考虑田租？种田？
他们会把绝大部分粮食都拿出来，聚在一起，美美吃一顿大餐。
然后，他们会把自己家的房子点燃。
火焰熊熊燃烧，房屋噼里啪啦坍塌。
连带着他们心里面的良知一起泯灭。
世道挠挠头，掉下一根头发，把人砸成了千般样子。
然后他们就会开始“吃人”。
他们转身走进风沙中，成了最凶残的劫匪。
他们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抢粮食、夺水源、杀人、饮血、奸淫……
甚至，有的人会把自己的父母妻儿一并杀掉。
就连那些小妖也会惧怕这样的人类，不敢近身。
它们把这样的人唤作“人魔”。
鼠妖中盛传。
一旦遇到人魔，不快些逃，定会被剥皮抽筋，被人当做下酒菜吃了。
此时，老板和伙计们的身体抖得像筛子，看着眼前的村民。
黄风岭上劫匪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
但可从来没有整座村子都活不下去，一起吃“杀人饭”的前例！
要是他们村子里面的人都落草为寇，周围的村寨怎么可能活得下去！
这样一股山贼，再壮大些，他们甚至可以去攻打山下的小镇！
聂星杰看着眼前这一幕，反而回头望了一眼在大屋内的那个庄头。
眸中时光长河闪过，他在庄头身上看到了一丝长长的劫气。
而这劫气来自更为粗壮的一缕，连接到城中。
“和尚，你怎么看。”
聂星杰若有所思，用手肘碰了碰无头僧，继续挑拨他的情绪波动。
“村中众人想让这收田租的庄头去到后山亭被妖怪杀死。
但这庄头有武艺傍身，后山亭内的那头小妖拿不下他。”
无头僧道，他看出来了庄头的武艺不低，不像之前的商人。
主家之所以敢让他一人前来收租，自是有缘由。
无头僧又道：“本来只要交了田租就能了事，他们反倒起了祸心。
人也，兽也。”
“我赞同你说的第一点。”
“就算去到后山亭，庄头多半不会死。”
聂星杰点头又摇头。
“但是。”
他看着无头僧，笑道：“活不下去了，也要交田租吗？”
“田地是主家的，他们种的是主家的田，自然要交租。”
无头僧认为这理所应当：
“是主家大发善心，才会给他们田地种，要是主家收回田地，他们早就饿死了。”
“现在，他们反而想杀死主家派来收租的庄头，此乃大逆不道。”
聂星杰叹道：“借刀杀人，是他们的不对。”
“但种地都活不下去了，人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两人正说着，在长生店老板的战栗中，村长缓缓让开了位置。
“林老板，你走罢。”
村长让村民们退回了阴影中。
只要这次不用交租，留下一半的粮食，村子中的人们都还能在黄风岭下生存下去。
再不济，就让那已经说好的老鳏夫顶罪。
真要在这里杀了长生店一行人，虽然可以获得一头牛。
但要是惊扰了那庄头，被他趁乱逃了，反而得不偿失。
村长小声警告道：“林老板，今夜你只是路过我们孙家庄，切记，勿听，勿说。”
“是！是！我今天只不过是路过宝地，就连村子也没有进来！”
老板满头大汗，连连点头，带着伙计们，吆着牛，心惊胆颤的离了孙家庄。
直到走远了，他心里面的那口气散了，浑身像是从水里面捞出来的一样。
“东家，我们？”
其他的伙计也大喘着气，只觉得浑身发冷。
“开慢些，我们赶紧回去。”
老板手抖着放下大刀，又压着嗓子吼出来，叮嘱伙计道：
“记住，今天我们来送棺材，是连夜赶回去的，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懂不懂？！”
“明白，东家！”
“俺听东家的！”
“知道！我们送了棺材就往回走，连夜赶路都是为了赶紧回家！”
老板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只觉得重获新生。
开长生店，他见惯了生死，对于死亡也有一些淡漠。
但真的在鬼门关走上一遭，他第一次觉得生命是如此宝贵。
“呼！呼！”
重重喘了几口气，老板不自觉回想起今天遇到的事。
那已经死了，却能如同活人一样走在太阳底下，甚至找到自己来买棺材的汉子。
孙家庄那群已经在崩溃边缘的村民。
虽然自己干的是这一行，没少和不干净的东西打交道。
但今天发生的事却是一件比一件更让人心惊。
恐怕是我的时运不济……今后要多攒攒福报了！
心中这个念头闪过，老板又想到今天遇到事的时候，几个伙计也敢把自己围在中间。
虽说他们保护不了自己，但也足以看出他们的一颗赤心。
“丁生、二虎、李才，你们跟了我多长时间了？”
“快五年了，东家，我从十三岁就跟的您。”那个有些机灵的伙计丁生恭敬道。
二虎掰着指头数了数，道：“俺跟了东家三年半。”
“两年半了，东家。”李才就是那个有些毛躁的伙计。
经常抬棺的都知道。
一个棺材其实很重，两个人根本抬不起来。
所以外出办事，老板都会带上三个身强力壮的伙计。
做死人的生意，很挣钱。
他又是十里八香唯一一家长生店，这才能养得起几个伙计，还能攒下不小身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