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却道:“老板莫急,我不是来行乞,是来买棺材的。”
棺材,亦称寿棺、枋、寿枋、老房、四块半、十大块。
人死之后,就讲究“入土为安”。
很多地方都是农家自己制做棺木,有些甚至在30岁左右就要精选木料制作好,准备去世以后用。
俚语云:“三十冇付板(指棺材),看你好大胆”。
言下之意,人到中年,就要准备寿木了,没有预备好,怕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将措手不及。
故此,客家人一般在世时就要做好棺木,称“寿木”或“寿器”,表示添寿加福。
现在的许多农村,老人还是会自己准备好寿棺。
平常,就拿一块布盖上,放在木凳上。
重点是,不能落地。
不过现在更多是火葬,棺材也是直接去买。
那比乞丐还凄惨的汉子来到长生店,就是来买棺材的。
“我们村遭了匪盗,死了很多人,我想买四口棺材收敛尸身。”
“前些日子,天刚蒙蒙亮,鸡鸣声还未散去,村里的狗突然狂吠起来。
我还在睡梦中,被突如其来的喧闹惊醒。
等我披上衣服,走出门外,只见村口火光冲天,喊杀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一伙穷凶极恶的匪盗悄悄摸进了村子。
他们手持利刃,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
许多乡亲在睡梦中就被那些匪盗给害了,连个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汉子沉重道:“我这次来,就是想买四口棺材,好让家里人入土为安。”
“他说谎了。”听了那汉子的话,隐在一旁的无头僧叹道。
“我知道。”聂星杰也道:“你且看下去罢。”
汉子细陈了一遍来意,老板却十分犹豫,怕汉子给不起钱。
他问道:“你们村子离这里有多远?什么时候能把钱送来?”
汉子急忙回答:“我们村子离这里不远,翻过两座山就到了。
只要棺材送到,我们立即付钱。
您可能不知道,我们村地处深山,虽然偏僻,却有一样宝贝——苁蓉。
这苁蓉,可是个好东西,能补中益气,强筋骨,是难得的药材。
我们村里人,家家户户都种这个,每年收获的时候,都能卖出个好价钱。
这次,村子遭了难,我实在是没办法,才来求您。
我知道,这四口棺材不是个小数目。
但我保证,只要棺材送到,我一定用最好的苁蓉来答谢您,保证不会让您吃亏。”
苁蓉?
这老板当然知道了。
苁蓉,效果就是补肾,益精、壮阳。
在这黄风岭上,漫天风沙,正好适合苁蓉生长。
他家中,就有一瓶苁蓉泡酒,每次,他都只敢喝上一杯。
无他,效果太强。
喝多了,下腹如有火轮,浑身发热,直冒鼻血。
他还听人说,苁蓉、锁阳、枸杞、鹿茸等一同泡酒,更有奇效。
听医嘱使用,可以温肾阳,补精血。
用治肾阳虚衰,阳萎,早泄,遗精,腰膝冷痛,筋骨萎弱。
因此,苁蓉在小镇上一直是抢手货,价格不菲。
也正是因为苁蓉的存在,小镇这才慢慢繁荣起来,每年都会有商人前来贸易。
听到汉子的话,说他们村有苁蓉,老板也应承了下来。
只要拿到苁蓉,这一趟就有得赚。
老板点了点头,说道:“行,我相信你。
我会尽快准备好棺材,然后派人送到你们村子。
不过,你要记住,一旦棺材送到,你们必须立即付钱,否则后果自负。”
汉子连连点头,感激道:“您放心,我们一定会遵守承诺。”
于是,老板招呼伙计架了牛车,让人看好店。
他给牛车贴上从城里面道观求来的符箓,这才拉着四口棺材,跟着汉子出发了。
一路上,汉子不发一言,倒是让老板心中又生了疑窦。
他该不会想不付钱吧?
想到此,他让伙计们把汉子悄悄围在中央。
之后,他们顶着风沙艰难行进,直走到太阳下山,才到了汉子说的村口。
这时,汉子忽而对老板道:“众生必死,死必归土。
我知道这黄风有古怪,若是死后尸体不能下葬,恐怕要被这风吹成怪物。
请老板垂怜,将我一家收敛。
家中所剩的锁阳和苁蓉,便赠于老板了。”
语毕,汉子就消失无踪。
有个毛躁的伙计从牛车上跳下来,惊道。
“东家,他人呢,刚才就在我跟前呢?!”
老板心中抖了抖,立马望向牛车上的符箓。
见符箓没有出现变化,他心中稍安。
他既然敢开长生店,自然是有些本事在身的。
这符箓是他从城里面一个小道观里面求来的。
其他人都说他花了冤枉钱。
只有他知道,那道观中的道长是有真修为在身上的。
这符箓也是正宗的道家神咒,可以在关键时候保他性命无忧。
“东家,我们?”
伙计们围了过来,指望着老板拿主意。
老板暗中摸了摸自己随身带着的玉佩,发现没有发热。
他看了看寂静的村子,又远眺四方,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自己辛苦拉来了四口棺材,这一趟要是就这么回去,那才是亏到姥姥家了。
“进去看看。”
仗着有神符傍身,老板艺高人胆大,走在前面,拿出了藏在牛车上的砍刀。
他向身后的伙计们道:“都小心些。”
出门在外,不得不防,谨慎些总没有坏处。
一行人吆着牛车,拉着棺材,缓缓朝着村口走去。
老板和伙计进到村里,见到面前的场景,大吃一惊。
“这!”
“东!东家!”
几人只见村民们的尸体都躺在冰冷的泥土上,身体僵硬,面容扭曲。
从他们恐惧和狰狞的面孔上,依稀还能感受到他们生前经历的痛苦和绝望。
有的村民被拦腰斩断,还有的身上有多处明显的刀伤,血迹斑斑。
甚至就连几条精瘦的猎犬都被斩成两截,毛发僵硬。
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格外的触目惊心。
村子里面散落了一地破碎的物品,被大风席卷,四处飘荡。
“东家,他们都死了!”
伙计握紧手中的刀,牙齿直打颤。
“全都死了!!!”
在长生店干活,他见惯了死人。
但面前这一幕,还是让他头皮发麻,忍不住反胃。
村中所有活物不知被何人斩杀了,竟没活下一个!
“他们是被虎伥所杀。”
无头僧和聂星杰一直跟在几人身后,隐匿身形。
“那口井下,有一头疯虎。”
“我知道。”聂星杰点头,“你之前知道?”
“不知道。”
“那我给你说个故事。”
昔年,江湖中有个刀客,为娶心爱的女子,弃了旧业。
未想,城中受黄风吹过,妻子染疾下世,儿子也生起病来。
他为了救儿子,找到了曾经的虎先锋的小儿子,虎弟。
虎弟哄骗他捉活人来给他吃,允诺根治孩子的风疾。
刀客极不情愿,但见儿子精神渐好,又能在村边游玩,还交了不少朋友,真就狠下心来,诱人入井,为虎神疗伤。
时间一久,村民渐渐发觉了异样。
待男人回到村中时,儿子已被激愤的村民乱棍打死了。
男人悔恨不迭,拔出封了多年的刀,将村民一一斩杀。
之后,他找了口薄皮棺材,将孩子的尸首收在里头,放在村头。
最后,他踏着一条血路,迷失在了茫茫风沙里。
而井下的虎弟一连等了数日,见刀客不带着儿子来了,想弄清楚究竟,就往村中寻去。
虎弟入村一瞧,只见血流满地,村民们都被斩杀了。
村头,是那口薄皮棺材,孩子的尸首就在里面。
最后,虎弟扛着棺木回到了井底。
而那刀客去到了黄风岭,定风桥上,迷迷茫茫。
他已经成了“虎伥”。
其实从他抓人来给虎弟吃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为虎作伥。
而虎弟也变成了疯虎。
说完,聂星杰看着无头僧,脸上的表情很是平静。
他道:“这些,你都不知道?”
无头僧叹气,不语。
他知道那疯虎和虎伥的存在。
但不知道这其中还有此种缘由。
“我虽在黄风岭,但没有头颅,无法时时看顾山上山下。”
“哈!”
聂星杰讥笑。
“那你知不知道,刀客为何会在自己的儿子病了后,还要来这黄沙漫天的黄风岭?”
“为何?”
“因为他听闻山里有个菩萨能治风疾,就携子寻到了黄风岭。”
聂星杰一字一句道:“他想找你这个菩萨,救自己儿子的病。”
无头僧还是不语。
在山中,他偶尔会救助被风沙迷道之人。
久而久之,就传出了山中有菩萨的传闻。
百姓们很朴实,有人大恩大德救了自己,他们就会认为对方是菩萨。
事实上,他们这次没有认错,无头僧确实是菩萨。
“我没记错的话,灵山上下修的都是大乘佛法吧?”
聂星杰看着长生店老板和伙计大着胆子继续深入村子,继续道:
“将无量众生渡到彼岸,是不是你们大乘佛教的宗旨?”
他毫不留情问无头僧:“那普渡众生这句话,你有没有说过?”
无头僧放下手中三弦,双掌合十,不语。
“流沙国上下变成老鼠这事你管不了,因为那是灵山的旨意。”
聂星杰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情。
“但这黄风岭呢?”
“你有没有想过,多帮一帮这里的人们?”
“还是说,其实你只想渡自己?”
“我原本想着,有位菩萨在世。
黄风岭上除了黄风外,又无大妖。
这里应该比那南海紫竹林和五台山、峨眉山都不差。
再不济,这里也应该是人间仙境。
毕竟,哪里能有一位菩萨相伴左右呢?”
“你说。”
“是或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