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头僧好像一直带着他那把古朴的三弦琴,形影不离。
他走到哪里就弹到哪里,唱到哪里。
琴声和歌声便飘在空中,也不知是不是想要控诉什么。
“黄风岭,八百里,曾是关外富饶地。
一朝鼠患凭空起,乌烟瘴气渺人迹。
无父无君无法纪,为非作歹有天庇。
……”
但他的控诉再响亮大声,也传不到佛祖的耳朵里面。
或许,他的歌声太过微弱。
又或许,佛祖的耳朵早已被世间的喧嚣所封闭。
无头僧现在再怎么唱,等到拿到了头颅,成了灵吉菩萨,也不敢再说什么。
他现在是无头僧,才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因为无头僧可以做的事,灵吉菩萨做不得。
菩萨要遵守更多的规则和约束,不再能像现在这样无所顾忌。
……
黄风岭下的居民们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和生存意志。
在这片被神风肆虐的土地上,他们不仅没有放弃。
反而在布满石子的贫瘠土地上开垦出了上百亩的薄田。
这些田地虽然产出不多,但却能让一家人生存下去。
神风刮起的第两百七十六年,有一头凶残的妖怪闯进了村子。
它在村子里面展开了一场血腥的屠杀,大开杀戒,吃了许多人,吞噬了许多无辜的生命。
当时,几乎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白布。
只有一书生恰好外出,躲过了血灾。
第二天,他便回来了。
书生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再加上不知从哪里得来的钱财,以极低的价格买下了村子里许多的田地。
之后,陆陆续续有新的居民开始迁移到这个村子。
他靠着手中的田地,租给百姓们耕种,收取租金。
短短几年,书生就成了村里面的老爷,买下了更多的土地,开枝散叶,家族也因此而兴旺起来。
等再过了二十年,曾经的小村子已经发展成了繁华的小镇。
书生早就成了一名德高望重的大地主,有了不小的家族。
他也举家搬出了黄风岭,到了城里。
现如今,每到秋收后,书生的家族便会派遣庄头前来黄风岭收租。
而他们自己则不再亲自踏足这片曾经让他们发家的土地,忌讳莫深。
几百年来,黄风岭依旧是风沙迷道,货殖难入。
只有书生发家之地,山岭脚下那一个小小的镇子,是乡民们赶集的去处。
这日,有个外来的商人,身负要事,急需穿过山岭。
乡民们纷纷摇头,都说岭中妖魔横行,凶险万分,没人愿意给他带路。
“呼呼呼!”
看着满天黄风和遍地黄沙,商人本想多等些时日。
但想到救下自己独子的恩人委托自己的事,商人还是决定孤身一人过山。
才走了半日,他就精疲力竭,颓丧地坐在道旁歇脚。
商人望向远处,在风沙中,他似乎看到了两个人影缓缓靠近。
其中一道,竟然没有头颅?!
“聂先生,你来找我,就想和我说这个?”一个声音在风中飘荡。
“不然呢?我找你还能说什么。”另一个声音回应。
商人惊恐万分,揉了揉眼睛,却发现面前空无一物。
他环顾左右,发现周围的枯草中掩着一副尸骸,身躯残破不堪。
想到自己此时的情况,回头无路,前行艰难,甚至连幻觉都出现了。
商人触景伤情,心情愈发沉重。
他叹道:“你为何死在这里,是被盗匪所杀吗?
还是和我一样,活不下去,所以自我了断了?
你现在曝尸荒野,家人若知道,一定很难过罢。”
商人说着,愈发心灰意冷。
“我来此处,其实是受人所托。
那人救了我的儿子,我答应过他,要答谢他的恩情,来这黄风岭中找到一人。
现在,我也要死在这里了吧。
可怜我的儿子,今后也……
他会不会也委托人来找我呢?”
说完,商人解下包袱,放声痛哭。
他的泪水与黄沙混为一体,被风沙无情地卷走。
一旁,聂星杰和无头僧不在此间,立于六道之外,超然于外,看着不远处的商人。
无头僧道:“那尸骸已经被妖气同化,成了妖邪。”
“你觉得这商人的结局会是什么样的?”聂星杰反问。
“妖吃人,乃是天性。”
无头僧拿起三弦,唱出了商人的结局:
“可怜客路人,葬身妖孽,妻离又子散!”
“我反而觉得他不会死。”聂星杰望向无头僧,笑道。
“不如我们打个赌?”
“要是我赢了,你答应我刚才说的那事。
要是你赢了,我也帮你一次。”
无头僧停下三弦。
他看着痛哭的商人,还有因为他的哭声、人气就要复苏的尸骸。
想了想,他答应道:“好,但我们均不许插手。”
“你认为商人会死,我觉得他不会。”
聂星杰勾连三十三天之上的天道,请祂作证,同无头僧签订了协议。
修为上来后,那些本来需要在主神那里购买的道具,均是随手可得。
无头僧有些诧异于聂星杰的谨慎,但确定契约的公平后,他也让天道做了见证。
妖怎么可能不害人呢?
无头僧等着聂星杰输给自己。
但聂星杰只是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示意他好好看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
“我的儿啊!”
只见商人嚎啕大哭,他边哭边掘土,想将同病相怜的尸骸掩埋。
正忙间,那尸骸倏忽坐起,唬得商人跌在地上,连连后爬。
“鬼啊!!!”
见状,无头僧又举起手中的三弦,准备再唱上一曲,宣告自己赢下了赌局。
现在,他不是灵吉菩萨,他可以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你看,又急!”
然而,聂星杰依旧是胜券在握的样子,让无头僧别急。
他笑道:“你且往下看。”
无头僧望去,只见那尸骸用双手撑地,挪移到商人跟前,竟然将商人的包袱捡了起来。
随后,他竟然将包袱递给了商人!
无头僧见到这一幕,沉默片刻。
他就站在聂星杰身边,他可以肯定,对方并没有出手。
黄风岭内,也没有任何人干扰商人和尸骸。
“老天爷保佑,菩萨保佑,佛祖保佑,大圣保佑,这该如何是好?!”
商人被突然醒过来的尸骸吓了一跳,他捡起包袱,赶紧走了。
而那尸骸也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
见此,无头僧拿着三弦,道:
“尸骸虽然成妖,但体内还有一丝人性。
现在它跟着商人,就是体内的妖性占据上风。
等到人性散去,它便会吃了商人。”
“你是不是还想说众生自有根器次第,可乱来不得?”
聂星杰直接嘲笑道:“难道你不知道天生我材必有用?”
“是了,那位李太白没有降世,你也不知道这句话。”
“看吧,你就好好看看,这尸骸会不会吃了商人,这商人会不会死。”
无头僧沉默不言,跟在了商人和尸骸身后。
聂星杰看着他,走在了最后面。
黄沙中,身负要事的商人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
中间,是已经成妖的尸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