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懿迅速结印,金光闪过,四个妖怪全被震飞出去,“我凭什么听你的?”
肖文静又听到一声轻咳,闪神了下,才答道:“你不走我也不走,就耗着,看谁先死!”
“你——”林思懿转头要骂,变成一爪抓住肖文静身后一个妖怪,掷到地下。“你这——”
“蠢货!”肖文静替她接上,连发三枪,只有一枪击中妖怪,她失望地垮下肩膀:“你们翻来覆去都是这句,很闷的!”
那边三人已经上了斜坡,龚少穆回头发现肖文静她们还陷在重围中,似乎在叫,也听不清是什么,想来不会是好话。
“我说,你到底走不走?”
林思懿狠瞪肖文静一眼,终于挪动脚步,和她背贴着背徐徐前进。
眼看接近山坡,坡上陡然传出一声大喊:“大家上啊,狐王说了,用这些人类的尸体可以随意换取他的宝物!”
肖文静呻吟一声,该死的妖怪,也不会用妖怪的话来说,害她也跟着紧张起来!
妖怪们鼓噪着涌向肖文静她们,连追上斜坡的妖怪都倒了回来,肖文静左手抛出符咒,右手食指不停地动,只觉自己像传说中对着钱塘江潮射箭的笨蛋,丝毫不能减损潮水汹涌来势。排山倒海的攻势将肖文静和林思懿冲散,肖文静前后左右都是妖怪,干脆闭着眼睛开枪,枪声淹没在妖怪兴奋的叫嚷中。
数只毛茸茸的手碰到肖文静的身体,她倒抽口冷气,猛地睁眼。
银色的火焰铺天盖地!
肖文静大睁着眼,银焰轻薄而透明,像一块软绵绵的纱巾遮住了烈日,片刻前还酷烈的阳光也变得温柔。
是真实之眼,还是……
有人拉了肖文静一把,搂住她升到空中,一面与空中的妖怪战斗,一面如长了翅膀般滑翔。
肖文静回过头,龚少穆和林思懿冲到她刚刚的位置,林思懿深褐色的眼睛在光线变化中仿如金色。
龚少穆只抬头看了一眼。
太远了,看不清他的表情。
肖文静身不由己地掠过斗场,妖怪们在地面追着,锲而不舍。那人无奈地叹了声,带着她停在一棵单薄的树上。
很巧,又是一棵长着“小心肝”果实的树。
因为太单薄,没有结果。
妖怪们围住这棵树,争先恐后往上爬。
他咳了一声,道:“这天气变化无常,把斗蓬给了你,我倒像感冒了。”
肖文静垂下眉睫,看着上身穿的斗蓬。
然后,抬头,举枪。
“果然是你。”
“嗯哼,”杨慎思漫不经心地道:“可不就是我。”
他在笑,微微眯起眼睛,有风吹乱漆黑的刘海,向脑后飞扬。
肖文静用枪对准他。
阳光刺眼,想流泪。
枪口朝下,数声枪响,抢着爬上树的几个妖怪倒栽了下去。
羸弱的树身剧烈地摇晃,细碎的叶子发出楚楚可怜的悲鸣。
肖文静立足不稳,向前踉跄了下,被他抓住右臂。
头低着,鼻端萦绕着熟悉的气味,白色的衣衫漾起波纹。
只差一点……
肖文静后退一步,他抬眸看着肖文静,没有放开。
“你去了哪里?”她问,“为什么一句话也没给我留?”
“你还记得海长老给你的提示吗?不要相信任何人,她会给其中一个人下达任务,而我就是那个人。”
他看着肖文静的脸,一直挂在唇边的微笑却慢慢收敛。
“对不起。”
符火在说话的时候沿着树身焚烧下去,众妖怪惊恐避开,银焰也不追击,只在树周划了个圈,温吞吞地在圈内燃烧。
“我不信,你不是杨律师,杨律师不会这样对我。”肖文静摇了摇头,对上他温润的眼眸。
以前一直想不到他的眼睛像什么,原来像黑色的玉,内敛而沉静,偶尔光华流转,深不可测。
说出口的话有了自己的意识:“……你可以……抱着……”
手臂缠了上来,肖文静被揽入熟悉的胸怀,顿了下,仍把话说完:“……我吗?”
肖文静伸手搂住他的腰,苦笑了下,听得他道:“既然不相信我是我,为什么还要我抱你?”
他在耳畔说话,肖文静想看他的表情,动了下,被更紧地搂住。
她眼光下垂,瞧着那些绕着树打转,急得抓耳挠腮的妖怪。
“既然真人不在面前,有假的总比没有好。”
他被这句赌气般的话逗乐了,低低地笑了声。
笑声震痛了肖文静某根神经,她使劲摇头,断发拂过他栖在颈侧的头颅,与他的发丝交缠。
他直起身,微笑道:“给我一点时间,相信我,任务完成了我会回来。”
肖文静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抬头看着他。
那么秀气的嘴脸,秀气得连残酷也仿佛温柔。
肖文静把头慢慢枕在他胸前,只贴了一下,松开手臂,转身。
“你走吧。”
身体被大力拉向后方,肖文静没有挣扎,他用一条手臂扣住她的腰,一只手抬高下颌,眼眸相对。
因为缺水而干涩的唇紧抿着,肖文静安静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过去她从没有害怕过,未来也不会改变。
他的脸在接近,唇压下来……擦过。
肖文静左颊有一个浅浅的笑涡,他的唇轻轻的停在那里,仿佛碰触一朵饱满的蒲公英。
她抬手重重抹了下他的发,再拍他的头。
他被打得低下头去,“哎哟”不停。
“要我不打你也行,这些家伙是你带来的?全都弄走!”
“不是我。”他架住肖文静的手,慢吞吞地道:“这是我回来找你的第二个原因,你那伙人里有奸细。”
“不是你吗?”
他抓牢那只荼毒他的手,看了看,用双掌合住。
“除了我以外,还有别的人,相信我,我的任务不包括伤害你,可是别人我不敢肯定。”
肖文静无言地看着他,仔细想想,从在森林旁边听到那声惨叫开始,确实有很多疑问没有解开,因为事情一件接一件,当时也没留意。
“你要小心,我不在的时候千万不能有事。”杨慎思的脸色苍白,握住肖文静的双手微微颤抖,让她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捂在他的手背上。
他立刻止住颤抖,凝眸看着肖文静。
肖文静转开视线,淡淡看着树下的妖群。
“还没有完全相信你,等你回来,我还有好多问题,你都要一一给我答案。”
“好。”他微笑承诺,忍不住又提醒道,“他们几个人你觉得有谁可疑可以给我送信……”
“不要说了。”肖文静从他掌中抽出手,想了想,自嘲地一笑,“当日钱长老问我信不信任你们三个,我说,我想要信任你们。”
“现在……也是一样。”
树下的妖群突然骚动起来,分开水波显露河床似的现出一条道。
白光闪烁,天上的电光从地底蹿出,劈碎凡俗的罪恶。
两人俯瞰下方,看见龚少穆他们终于冲杀进来,摧枯拉朽一般,锐不可当。
“看来我该退场了。”杨慎思道,肖文静点点头,配合地低声念咒,银色的火焰再次顺着树身倒退上来,越燃越弱,渐欲熄灭。
杨慎思转身要走,肖文静不愿意看他的背影,低下头,看着微弱的火苗在挣扎,仿佛看见心底飘忽不定的感情。
“等等。”她抬头拉住他衣袖,“你感冒了,我把衣服还你。”
杨慎思看了看那只手,表情像在回味它在他掌心的温度,再看着肖文静。
他笑了笑,白色身形在这个笑容中逐渐变得模糊,肖文静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望着他像一阵雾气般消失在空气中。
又是一个新的技能啊,她想,他真的越来越不像现实里的杨律师了。
可就算是假的,她也依然舍不得。
“小心肝”果树柔弱的树干在攻击中颤动,今天的太阳晒得人头疼。
肖文静敲了敲太阳穴,依稀记得,“小心肝”果树,阳光的斑痕,也是这样一个午后……
陡坡一路延伸,连接入山的小道,左侧的悬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林思懿走在前面,邰风天和阿虎艰难地扶着右侧的山壁跟随,肖文静几乎把身体贴在山壁上,一步一步的向前挪动,眼睛根本不敢往下看。
目光投向后方,约两米宽的陡坡转成不足一米的羊肠小道的拐角,风很大,看得见长长的黑发招摇。
肖文静对颜色天生敏感,何况在这片光秃秃的土坡上,一望无边的青苍色山壁,怕是再走一公里,也能望见那点亮色。
好不容易从妖群中杀出,龚少穆找了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位置守住,让老弱残兵先行撤退。
没人异议,连林思懿也乖乖抬脚就走。
肖文静一路走,忍不住回头。
明知道杨慎思不会再出现,她也忍不住想看到他。
他在哪里?做着什么任务?为什么不能和他们一起行动?
他是真的杨慎思吗?或是终极秘境给她的考验之一?
一只黑色大鸟“呱呱”叫着从头顶飞过,肖文静随意瞥了一眼,有点儿像乌鸦。
呸,真不吉利!
再走一段,半边夕阳已沉下去,风声呼啸,打斗声变得模糊。
“哎呀!”邰风天伤后体弱,脚滑了一下,差点儿就滚落深渊,阿虎拼命拽住他右臂,小脸涨得通红。
肖文静也伸手过去帮忙,心头砰砰乱跳,生怕这秤砣大男人把弱女子和小孩子坠下崖,今天可没有英雄来救美。
几块碎石被带动,清脆地撞击崖边,骨碌碌滚了下去,许久许久,听不到落地声。
不怕不怕,肖文静拼死劲拖住邰风天,闭着眼安慰自己,石头太小了,落地声音不响而已……
“没用的女人!”林思懿一回头就看到三人的窘状,偏偏都没有出声求救。肖文静是憋着气不敢开腔,阿虎那性子肯定不愿向妖怪低头,至于邰风天……肖文静勉强睁开一条缝,觑了他一眼。
他的双脚抵在崖边,两条手臂分别被人拉着,脸微向后仰,眼睛……看着肖文静。
肖文静缓缓地,张大眼睛。
夕阳在他背后,红光映上他的脸,一抹哀艳掠过瞳仁。
是她的错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