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文静望向西天,正看到夕阳整个沉落,淡薄的红霞如水气晕开,夜色吞噬了另一半天空,迅速掩近。
林思懿长发一甩,发梢缠住邰风天右臂,再摆了摆头,邰风天已被拖上崖,倒在地上。
阿虎忙扑上去:“邰叔叔,你没事吧?”
“咳!没事……咳……肖文静很好……咳咳!”
“可是你咳得厉害!”
“那是因为……咳…你…你压着我了……”
林思懿一手抓住阿虎后领,将他整个拎起来朝旁边丢:“笨蛋,他快被你压死了!拖拖拉拉有完没完?快走!”
阿虎摔了个嘴啃泥,骂骂咧咧的爬起来,扶着他的邰叔叔走路,眼下不是吵架的时候,迟些他会要那妖怪好看!
肖文静站在原地没有动。
得到真实之眼后,她常能不经意捕捉到别人的想法,先前只有杨慎思不行,现在还有一个人,相识以来,肖文静从未听到他半分心声。
肖文静眯起眼,定定的望着他的背影。
杨慎思的话是真是假?除了他,她身边真的有别人接受了委员会的任务?
暮色被浓郁的夜色覆盖,星月未现,肖文静燃起符火,在终极秘境里她玩火玩得越来越熟练,颜色也越来越多,此刻直接变出灯笼般的橘色为众人照明。
走了接近三个小时,小道像是没有尽头,温度降了下来,山风变得有点冷,贴着山壁前进,石头的苍凉从皮肤沁进身体。
邰风天的脚步越来越慢,几乎每两步歇一下,不停喘息。
阿虎忧虑地拍抚着他的胸背,转头看着肖文静,神色恳求。
“林思懿,”肖文静扬声道:“我们歇会儿吧,等龚少穆追上来。”
林思懿不耐烦地睨着肖文静,她以为又要听到熟悉的“蠢物”,却见她点点头,向前一指:“前头像有个洞,进去等吧。”
四人再走几步,果然见到一个窄窄的石洞,像是山壁上的一条裂缝,洞口仅容一人侧身挤进,里面却很朗阔,像个几十平米的大厅。
邰风天先坐下,呼呼喘气,阿虎坐到他旁边,关心地看着他。
林思懿绕洞走了一圈,没发现异样,又钻出洞去,站在洞口探头回望。
她的视力似乎比普通人好,但也不至于千里眼吧?
龚少穆那边离这里没有五公里也有三公里,山路十八弯,看得到才有鬼!
肖文静没好气的盯着她的背影,长长的头发垂到腰际,轻轻摇晃。
“咕!”一声响亮,肖文静按住自己的肚子,回过头,那两人做着同样的动作。
“林思懿!”肖文静叫,等她转过头来,涎着脸笑道:“我们饿了。”
她立刻回头,“关我屁事!”
肖文静早习惯了她的冷言冷语,挂着笑走过去好好教育了她一番,终于让她心甘情愿去找食物。
回到洞中,阿虎崇拜地看着肖文静,虎目生光:“看不出你还真有一手,那个凶巴巴的女人居然肯听你的话!”
肖文静笑笑,心想,林思懿比赵雁声可差远了,你们是没见过真正的母老虎。
三人静下心来,靠在洞壁上休息。
阿虎小孩儿心性,坐那儿扭来扭去,一会儿蹦起身大声道:“我要解手!”一溜烟蹿出洞。
肖文静和邰风天瞧着他的背影,相视一笑。
他笑容未敛,呻吟一声。
“伤口疼吗?”他是烧伤吧,也不知道龚少穆怎么治的,外面一点儿看不出来。
“符火是阴火,从内燃到外。”邰风天轻拍胸口,叹道,“恐怕五脏六腑无一处完整。”
肖文静同情地看着他,他穿着一袭跟龚少穆很相似的黑衣缩在角落里,灯笼幽暗地照着,一眼看去像极了龚少穆。
幸亏林思懿不在。
他看了肖文静一眼,又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空洞沙哑的咳声像是从残缺的肺部抖索着挤出来……
肖文静起身接近他,蹲在他身旁。
右手伸出,轻拍他脊背。
“你——”
雪亮的剑光映上洞壁,细软如针的剑尖刺入肖文静前胸!
剑尖没入半分,肖文静身向后仰,双手在地面一撑,借力跃起,一个空翻,稳稳落在洞口。
邰风天像是想追来,刚站起又软瘫在地,右手紧握着剑,大口喘气。
肖文静看着他,起码他重伤未愈是真的。
林思懿从洞口钻进来,“哼”了一声:“想不到有人比你还蠢,伤成这样还不死心。”
他趴在地上,勉强撑起半身,抬眼望肖文静她们。
“你们……下套……”
肖文静从领口伸进手,扯出一团布,胸前立刻蔫下去。装作没看到林思懿鄙视的眼神和挺胸的动作,肖文静淡然道:“如果不支开林思懿,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你不会带伤出手。我也是赌一把,你太看得起我,也太自信,如果刺我头脸,我肯定避不过。”
他呛咳着,慢慢爬起身,手中长剑柔韧的剑身随着咳声如花枝般轻轻颤袅。
林思懿盯了他一会儿,问道:“这家伙是谁?怎么看都是普通人,为什么要害你?”
“不知道,”肖文静道,“我等着他来告诉我。”
肖文静一瞬不瞬地瞪着黑衣人,他靠到洞壁上,喘气稍歇,眼眸在橘黄的光照下闪闪发亮。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头与肖文静对视几秒,“噗哧”一声笑出来,像是笑得太厉害,伸手揩了揩眼睛,再望向肖文静她们时,瞳仁已变成阴暗的深灰色。
仿佛一片,永不见阳光的天空。
“现在认出我了?”他柔声道:“亏我一直想着你,你却已经忘了我。”
“是你?”肖文静震惊地拔出枪对着他,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不行?”他笑,收起一条腿,头倚在膝盖上,喘息着笑道:“‘声驱千骑疾’,我是第三关的阵灵,也是从你记忆里挑选出的最可怕的形象,幽灵骑士,夜。”
“原来是蠢物脑子里的蠢东西。”林思懿撇撇嘴,叉腰走出洞,“我没兴趣,你自己解决。”
肖文静瞥她一眼,知她不想看到那张神似龚少穆的面孔,也不勉强,反正依他现在的情况,她一人足以应付。
肖文静背倚在冰凉的洞壁上,举枪对准他,灯笼黄色的光带来温暖的错觉,山洞里异常安静,让他的喘息带着回声似的空洞。
“夜,”肖文静问,“真的邰风天呢?”
“谁知道?谁又想知道?”他埋着头道,“终极秘境的普通人还想要什么好下场?没有人关心他们的名字,过去,亲人,梦想……”
他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眸看不到光泽,却有一种刻骨的锐利,仿佛剑尖。
“问点实际的问题吧,看在我算是你创造出来的份儿上,我会说实话。”
“……你为什么杀了你弟弟?”
“我弟弟?谁?”
肖文静想,看来终极幻境制造出来的阵灵是残缺,反而泰陵里那个傀儡制造的幻境非常鲜活,将她童年时看过的小说里的反派形象变成活人,在她面前杀死了自己的双胞胎弟弟。
这个阵灵却没有那段记忆。
“你不记得了?”她道,“你以前有个双胞胎弟弟。
“或许有吧。”他倚住洞壁,伸展了下四肢,漫不经心地问:“后来他去了哪里?”
“被你杀了。”
洞里静了片刻,肖文静咽了口口水,瞪着他无所谓的面孔,嘴角在笑,灰色的眼眸里却没有笑意。
“我杀的?”他摸了摸面颊,勾起嘴角,“也好,我没兴趣看到另一个人长着同一张脸……咳咳咳咳……”
他突然呛咳起来,肖文静无言地看着他咳得弯腰弓背,一丝血水顺着嘴角淌下。
“起来,”她最后道,“跟我出去等阿虎。”
至少要让阿虎看知道真相,知道他的“邰叔叔”是因为什么而死。
他看了肖文静一眼,勉强止住咳,摇摇晃晃地起身,一步一步挪动身躯。
肖文静站在洞口侧边,枪口一直跟着他。
他停在洞口,一手撑住洞壁,没有回头。
灯笼的光充满洞中,黑暗被堵在洞外,他迈出一只脚,看着那只脚被浓得化不开的暗色吞没。
“可是我真的很想杀你。不是为了任务,甚至不是因为你本人——虽然你很对我胃口——”声音突然转成阴沉,“而是因为你创造了我。”
他转过身,笑着,唇边血流不止。
“如果我杀了你,是不是我就不用再活着?”
肖文静看着他噬血的表情,不由自主后退一步,见他撮唇轻啸,很快的,洞外山崖下传来滚雷逼近似的轰鸣。
他趔趄了下,重重倒在地上,仍是不停的笑,眼耳鼻缓缓沁出血来。
“你——”肖文静咬咬牙,还是走了过去,“你干了什么?”
“……你会死的……”他软软地躺在地上,笑道:“只要毁掉你,我会和这个罪恶的世界一起灭亡,那时候……没有天堂和地狱,没有被终极秘境,没有……我……”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手足抽搐,看来是真的濒死。
肖文静微微叹息,想起那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他们恨这世上所有人,但最恨对方……她小时候看过的那本书已经不记得情节,也不知道这对双胞胎兄弟到底经历了什么,使得他们有如此强烈的自毁倾向。无论是泰陵傀儡为她制造的幻境,或是终极秘境抽取她记忆生成的阵灵,他们都不惜一切求死……
她怔怔地发了一会呆,俯下身,正要抹上阵眼的眼睛,洞外传来林思懿一声怒喝:“该死!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洞外隐约出现杨慎思的身影,肖文静又惊又喜,刚要出声,手腕被一把箍住。
她低下头,夜瞪大一双阴郁的深灰色眸子,微笑着,异常清晰地道:“我一直以为他是我的影子,我厌烦我的影子,我不知道,原来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长夜里,只有影子才能证明……我……活着……”
黄色的微光中,暗红色的血从五官汩汩流出,他的手,一直一直,没有松开。
…………
……
汇合杨慎思以后,一行人又等了半天,终于等来身负重伤的龚少穆。
为了给龚少穆治伤,肖文静他们加快脚步继续东行,走着走着,垂直的山壁在前方忽然出现一个近九十度的转角,山路转弯,看不到拐角后的景象。
而拐角旁的山壁上,刻着三个深入石壁龙飞凤舞的大字:万山谷。
阿虎呆呆地瞧着三个大字,问道:“这什么意思?”
“当我们是傻瓜的意思。”肖文静啼笑皆非,“这应该是指第四关‘气卷万山来’,可是怎么可能有路标?”
杨慎思不出声,越过肖文静朝前走,略看了看那三个字,再转过身,停到拐角处。
肖文静和阿虎对望一眼,架着背上的龚少穆艰难地靠过去。
站在杨慎思身后,肖文静好奇的探头看向拐角后,随即倒抽口凉气。
山道转过弯,向前延伸了短短的一段,即没入浓厚的云团中,像是被硬生生切断一般!
这团云难以视物的程度让肖文静想起森林的浓雾。比较起来,森林的雾只像一杯浓郁的牛奶,而这团云简直是一面雪白的墙,将前路截在墙后!
“说不定真是万山谷,”阿虎喃喃道:“邰叔叔以前说过万山谷藏在云里……”
肖文静看他一眼,心下不念,既然夜假扮的邰风天已经死了,她考虑过后还是没告诉阿虎真相,就让孩子心目中留下一个“父亲”的高大身影吧。
杨慎思忽然向后伸出一只手,左手。
肖文静先看看他右手的伤口,血水浸透了绑扎的布条,晕散开来。
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受的伤,肖文静伸出右手,轻轻握住他。
刚想出声询问,手上传来拉力,肖文静忙把背心贴紧石壁,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
很快走到云团前,抬头仰望,这团诡异的云与天上的云层相连,像山壁般垂直平整,又能隐隐看到雾气翻滚,仿佛里面有一条愤怒的巨龙在咆哮游弋。
杨慎思继续向前,肖文静不由自主顿住。
“怎么,”他没有回头,“怕我害你?”
肖文静攥紧那只手,不吱声。
“放心吧。”他轻笑道,“就算下面是深渊,我也会和你一起死。”
“杨慎思,”肖文静低声道,“我不喜欢你开这种玩笑。”
“你不会死的,你永远不死。”
“哇!”阿虎陡然怪叫一声,肖文静下意识望去,只见拐角处冒出一个妖怪的头来,那种似曾相识的丑陋让肖文静立刻放开杨慎思,拔枪就射!
妖怪发出半声惨叫,倒在地上,很快被后面的人当作挡路的障碍物踢下悬崖。拐角后仅容一人行走的山道传来乱七八糟的脚步声,不断有妖怪冲过拐角,被子弹击中。
“是他们!”阿虎惊惶地叫:“他们赶上来了!”
这群耗了肖文静她们两天一夜的小妖怪功力差,胜在数目众多,简直杀不胜杀。龚少穆独力挡了他们一阵,没想到还是追了上来。
阿虎突然挣脱肖文静的手,发出一声给自己壮胆的狂吼,冲了过去!
肖文静大惊,一枪射倒离他最近的妖怪,追上去扯住他后领,“神经病!你不要命了?!”
“让我挡住他们!”他拼命挣扎:“你们先走!”
“别跟我提‘先走’!”她没忍住扬手给他一掌,“又不是拍电视剧!”
阿虎被肖文静打懵了,肖文静只顾着生气,忘了前方虎视眈眈的妖怪,直到一点红光从身侧擦过,肖文静猛然抬头,看到红色小箭从一个妖怪胸前穿过,钻入下一个妖怪胸口,将他们钉成一串!
右手被握住,肖文静的手背能感觉有力的五指与掌心的温暖。
杨慎思拉着肖文静,肖文静拉着阿虎,林思懿背着龚少穆,妖怪一个接一个,从拐角后拖出粽子似的一串。
他的一只脚迈进云里。
“肖文静。”
肖文静抬头看着他。
“哎。”
他笑了笑,黑眸闪着云一般变幻莫测的光。
“没什么。”
声未住,人骤然向前仆倒,强大的重力扯动肖文静和阿虎,三人挨个摔入云中!
眼前是无穷无尽没有杂质的白色,用真实之眼也看不穿。身体飞快下坠,凭肖文静在泰陵那次失足下坠的“经验”,应是从三十米以上的高度掉落。
原来“云墙”耸立处真的是山道尽头。怎么没想到呢?肯定是掉下了悬崖。
下落的时间太长,肖文静开始感觉呼吸困难,阿虎的叫声明明在耳边,被风声阻隔,听来很遥远。更遥远的地方,有人在轻声对肖文静说。
“对不起……”
肖文静闭上眼,只觉右手被捏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