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月,繁星满天。
星辉洒落,朦朦胧胧。
密林中,繁茂的枝叶遮挡了星光,伸手不见五指。
一个身材瘦小的身形,却视黑暗如白昼,踏山岭如平地,动作之敏捷竟比林中的猴子还要灵活几分。
不多时,这人便由远至近,最后来到一片山坳。
山坳里,燃起数堆篝火,不过由于地势低矮,山坳两侧又植被茂密,如同伞盖般,从上方两边将山坳遮盖。
所以从外面看不太真切,只有凑近才能发现火光。
见他回来,普林忙问道:“小猴子,怎么样?”
借着火光,只见小猴子面容消瘦,眉骨高耸,嘴巴因为口中龅牙微微凸起,倒还真有几分神似山间猴子。
果然,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
而这小猴子也算是一个奇人,因长相过于丑陋,在族中不受待见,甚至连爹妈都嫌弃,因此常年居于山中,多与猿猴为伴,长久以往,竟练成了在夜间视物的本事。
靠着这个本事,被普林看中。
小猴子答道:“三爷爷,找到官兵落脚的地方了。”
乌蛮族内互相通婚,族人多是沾亲带故,论起来,普林确实是他的爷爷,只不过嘛,从祖上三辈抡起时就已出了五服。
“在哪?”
普林双眼一亮。
小猴子答道:“就在蛇王山的山脚下。”
普林大喜过望,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好哇,此番你立了大功,事后爷爷不会亏待你。”
那蛇王山的山脚乃是一处山沟,三面环山,一面临水,若从山上冲杀而下,定能将官兵一网打尽。
“嘿嘿。”
得了普林的保证,小猴子顿时咧着嘴笑了笑,说道:“三爷爷,我不要钱粮,等打下郡城,能不能分我一个汉家婆娘。”
“哈哈哈。”
这番话顿时引得普林等人哈哈大笑。
两广土番都晓得汉家婆娘好,白皙如玉,嫩的能掐出水来,哪里是部族里那些黑瘦的婆娘能比。
普林指着他,笑骂道:“你小子鬼精鬼精的,好,爷爷做主,到时打下郡城,分你一个汉家婆娘。”
说罢,他起身道:“儿郎们,随我诛杀官兵,抢钱粮!”
“杀官兵!”
“抢钱粮!”
众人齐齐低吼。
对于官兵,两广土番并不畏惧。
赵宋一百余年间对两广的绥靖羁縻政策,助长了土番的气焰,而官兵的成色,他们也很清楚,都是些欺软怕硬的货色。
很快,普林率领四千人出了山坳,在小猴子的带领下,深一脚浅一脚的朝蛇王山方向行去。
由于是夜袭,加之忌惮官兵斥候,所以普林等人不敢燃起火把。
不过他们这些人夜路没少走,一个个经验丰富,虽不像小猴子那般灵活敏捷,但速度也不慢。
两个时辰后,普林总算来到蛇王山。
站在山上往下看去,只见山沟处燃起几十团篝火。
营地简陋,周边只有一圈低矮的木栅栏,拦一拦野兽还行,却拦不住人,火光下显现出一个个帐篷,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连巡逻警戒的人都没有。
普林心头一喜,暗道大哥猜的果然没错,这支官兵先遣军仓促而来,准备不足,人困马乏。
“动作轻些,待到了营地前再冲杀。”
交代一句后,普林率先朝山下走去。
随着下到山沟,距离营地越来越近,一名族人面露疑惑道:“太安静了,是否有诈?”
“有个屁的诈,宜州据此二三百里,这些官兵三日便赶来,只怕早就累的刀都提不动了。”普林低声解释一句。
“原来如此。”
那族人面露恍然,放下心头疑虑。
普林面露不屑道:“况且,汉人官兵是甚么货色,你还不清楚么,就算有诈,咱们也能胜。”
说话间,他们距离营地已经不足五十步。
“杀!”
普林抽出腰间钢刀,大吼一声。
“杀啊!!!”
四千土番各族青壮纷纷高吼,热血上头,拔刀朝营地冲去。
对于穷困潦倒的土番来说,官兵也是肥羊。
半人高的栅栏,普林一跃便跨过。
只是冲进营地后,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实在是太安静了,要说之前安静,还能用官兵疲惫来解释,可他眼下都率众冲进营地了,依旧一片死寂。
果然有埋伏!
不过普林并未惧怕,他早就做好了和官兵正面交战的准备。
念及此处,普林高声提醒:“官兵有所准备,儿郎们小心!”
闻言,身后各族青壮纷纷神色警惕。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响起。
下一刻,营地深处人影绰绰,数百远征军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跑来,随后摆出战阵。
只见前两排的士兵蹲下,竖起藤盾,一柄柄上弦的强弩从盾牌之间的缝隙中探出,黝黑的三棱箭头在篝火映照下,反射出阵阵寒光。
中间两排的士兵呈半蹲姿势,同样举盾架弩。
最后两排则站立着。
这是西军花装三段射战阵,前后中三排士兵皆被密实的藤盾护在后方,三段连射,保证箭雨不断,只不过并不标准,因为在西军阵中,还会安排长抢手以及刀斧手,用以应对西夏铁鹞子的冲阵。
西南之地没有骑兵,所以长枪以及刀斧手也就没必要配备。
“快,举盾,蹲下!”
普林虽是莽夫,却也不傻,赶忙大呼一声。
“一段射,放箭!”
话音刚落,就见官兵阵中传来一阵大喝。
唰!
锦帛撕裂声在夜空下响起,箭雨飞射而出。
兼具硬度与韧性的藤盾在改良的神臂弩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穿甲箭头轻而易举的洞穿藤盾,射在后方的反贼身上。
顷刻间,便有几十名反贼倒下,哀嚎与惨叫顿时响彻营地。
“二段射,放箭!”
不待普林回过神,大喝声再次响起。
又是一轮箭雨袭来。
紧接着,是第三轮……
普林只觉右肩一麻,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随后钻心的疼痛便传入脑中。
低头一看,只见一根箭矢穿透藤盾与皮甲,深深扎进肩头皮肉之中,剧烈的疼痛让他险些晕过去,整条右臂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