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苏雨晴要给叶盏展示第一阶段的电影配音轨。
音轨内容包含两大段,第一段是前段时间苏雨晴亲自操刀的,电影主人公鱼浪开窗声。她有条不紊地摁下播放键。
待电影片段播完,她摁停画面,向千盏介绍:“盏姐,这部分是鱼浪大病初愈,推开窗看见阳光的场景。我们工作室在他推窗的瞬间,特意加入树林的鸟叫声,这能让观众从听觉上体验到清晨阳光穿透树叶缝隙的感觉。*
”
苏雨晴滚动鼠标,拖到十分零五秒处,再次播放长达十秒的配音轨,她用食指指了下电脑屏幕:
“盏姐,另外,在这个位置,我们还设计添加孩童上学时的欢笑声,最大程度还原您作品裏关于鱼浪听见阳光洒进窗户的心理描写。”
说完,苏雨晴收回手,等待审判,用余光观察身旁女人的表情。
叶盏全程看屏幕,面无表情,冷若冰山,苏雨晴无法判断她对配音轨满意与否。
见女人不吭声,苏雨晴心裏默认第一块成果对方算是勉强认可。
于是,她挪了挪电脑,继续摁下影片的播放键,屏幕出现主角鱼浪坐在沙滩上,安静观看月亮西沈的电影画面。
第二段的场景配音由下属许嘉纯负责。
电影片段播到第三秒,苏雨晴顿感不对劲儿,她摁下暂停键,“抱歉,盏姐,这段音轨我们需要重新再录,暂时不能交。”
叶盏从屏幕侧过头,看她一眼,冷声:“有什么问题?”
苏雨晴坦白:“这段夜景配的是白天的背景声,我们组员把配音轨交给我的时候,我没认真检查,是我失职,十分抱歉。”
叶盏冷哼一声,毫不留情挖苦:“是你那姓许的下属配的?昨天她刚来找过我,说你给声浪传媒的谍战片裏,配上男女茍且的声音,这事你有什么想和我解释的?”
“月亮西沈的场景配上白天背景声是我失职。”苏雨晴谦逊地承认错误,接着,她语气强硬了几分,继续说:
“但一码归一码,《危机四伏》的配音轨,我行的正坐的直,没做错任何事,没什么好解释的。”
叶盏移开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笔记本电脑,问题变得刁钻且尖锐:“苏设计师,恕我直言。你性子软,在我看来,作为音效组长,能力确实有待提升。你觉得,我凭什么相信你能配好我的作品?”
苏雨晴平静与她对视,从容淡定,见招拆招,不卑不亢地回答:
“盏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刚才视频裏的背景声,不管听多少遍,您应该都判断不出是源自白天还是夜晚吧。”
她沈了沈声,继续说:“但我只花了三秒就听出了音轨有问题。”
“不管是阳光穿透,还是月亮西沈,我都可以把它们变得动听悦耳,让观众身临其境。”
“我相信我的专业能力,大家应该有目共睹。”
苏雨晴自问不是个妄自菲薄的人,除了在周时深面前,几乎没有出现过自卑情绪。
她从不怀疑自己在专业领域的实力。
从大一到现在的六年裏,她投入在收音拟音的心血常人无法想象。
时光不会辜负每一个努力向前奔跑的笨小孩。
凭她对她手上每一部作品百分百的用心程度,她有绝对的信心让叶盏心服口服。
闻言,叶盏这才正眼瞧她,问:“重新配新的配音轨要多久?”
苏雨晴背脊挺得直,“一天。”
“行,那今天不浪费时间了,我还有点事,走了。”
叶盏起身,走出会议室,在苏雨晴看不见的地方,弯了弯嘴角。
—
苏雨晴强忍小腹绞痛,踩着高跟鞋,一路疾走,停在片场门口。
她一把拽紧正在收音的许嘉纯,强行拉她到临时搭建的录音棚,找了两张电脑椅坐下。
苏雨晴将电脑放在桌面,递给许嘉纯耳机,让她戴上,认真听配音轨。
许嘉纯一脸不爽,听完后,冷嘲热讽:“苏组长,有何贵干?这配音轨有什么问题吗?”
苏雨晴强忍怒气,大力一拍,摁下键盘上的空格键,“许嘉纯,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最好老实交代。”
许嘉纯眼神闪过一丝心虚,咬着:“我有什么要和你交代?苏、组、长。”
苏雨晴再三劝自己冷静,深呼吸三遍,沈出一口气,侧过头,“行,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不珍惜。下午自己滚回深南,《鱼浪和他的黑剪刀》这项目你不用再跟,我会和陈总说换其他收音师过来。”
许嘉纯扯下头戴式耳机,愤怒站起身,狠狠指着她,“苏雨晴!你他妈公报私仇!是!我是找盏姐说过你给《危机四伏》配了色情音频!但我说的就是事实啊!你凭什么换我?!”
苏雨晴盯着许嘉纯,眼神和语气都冷冽,从口袋裏拿出录音笔,用食指和拇指慢悠悠转,威胁道:“是事实吗?如果我把你和沈妍在医院说过的话放上网,让同行知道你们对我做过的事,你猜猜看,业内还会不会有人敢请你们?”
“别怪我没提醒,现在工作可不好找。”
“你......”许嘉纯怒目圆瞪,很是心虚,被她手上的录音笔堵得说不出话。
苏雨晴那天压根没录音,看许嘉纯一吓就原形毕露,懒得再和她废话,“自己滚,别给脸不要脸。”
说完,她拿起电脑走出录音棚,刚走到门口,回头嘲许嘉纯:“还有,对你,我根本不屑公报私仇。”
“我只是不想让偷懒晚上不出去收音,拿白天背景声忽悠我的老鼠屎继续留在我团队。我的配音轨不需要你配的这些垃圾。”
—
时间紧任务重。
许嘉纯用白天背景声滥竽充数,让鱼浪看月亮西沈的电影片段彻底毁了。
白天和晚上温度湿度不同,所以音色也会完全不同。
即使普通观众无法区分月亮西沈的声音,但苏雨晴过不了自己那关。
她看了眼手机屏幕的时间,急忙想挽救措施,反反覆覆播放十七分零六秒的位置,确定配音轨完全不能用,她决定等晚上重新前往海边收音。
拿起桌面的水杯,抿了口水,坐立难安。
她点开微信,发现一大早周时深给她发的消息她还没回。
深:【周末过来看你,晚上视频,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自从第一次和他接吻后,苏雨晴一时间也搞不清现在她和周时深的关系。
他明明说好要追她三个月,可他们每次周末见面,情到浓时,不知不觉间会拥抱,也会接吻。
就像现在,一有空就会给对方发消息。
确实在做着所有普通情侣热恋期都会做的事。
苏雨晴嘆了口气,暂时没时间纠结这些有的没的,处理配音轨才是第一要事。
她在键盘飞快打下,【周周,我今晚没办法和你视频,下属录的配音轨出了点问题,今晚得去海边重录,明晚我们再视频好不好?】
网络那头大概也在忙,等了好一会儿,没回她,她将手机隔在一旁,转头全身心投入工作。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七点,苏雨晴回录音棚拿起防风罩和话筒桿走出客栈。
而在城市另一边,“滴答科技”三十五层办公大楼裏,周时深开了一整天的会。
出差一周,手头上堆积的事情太多,一整天下来,忙得脚不沾地,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他坐在办公桌前,扒拉了两口秘书送来的夜宵,滑开手机,才发现中午苏雨晴给他回了消息。
两人都忙,今晚视频见不上,周时深无奈地朝大厦外的落地窗望去。
乌云黑压压沈在天边,玻璃窗上渐渐落下几滴豆大的雨珠,砸得玻璃劈裏啪啦响。
周时深舀了一勺海鲜粥往嘴裏送,刚咽下,顷刻间,暴雨袭来,青紫的闪电将夜空劈开,雷声滚滚。
看着窗外翻滚的乌云,周时深心裏有种隐隐的不安,也不管会不会打扰苏雨晴收音,直接弹了个视频过去。
等待漫长的三分钟,对方没接。
周时深撩下筷子,走到落地窗前,来来回回,在长度不足两米的窗边踱来踱去。
他改成拨电话,“嘟嘟嘟——”
没人接。
再拨一遍,还是没人接。
一姑娘大暴雨被困海边有多危险他不敢想。
周时深太阳穴突突直跳,赶紧给叶盏打电话,对方响不到三秒接通。
“盏姐,东渔现在有没有下暴雨?”
听筒裏的女声听起来有些疑惑:“有啊,在下,怎么了?”
“帮个忙,去我女朋友房间看看,她现在在不在客栈?”
“好。”
对面电话没挂,听筒裏传来的脚步声,一声比一声沈重,踩在心口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紧握住手机,感觉每一秒钟的等待都是煎熬。
十分钟后。
听筒裏声音变得焦灼,但听得出在努力安抚他:“阿深,我刚去她房间找了,没人。我又去客栈前臺问了,前臺说七点的时候,有印象有个背着话筒桿的姑娘出门。但你先别急,桃之菱每天那么多剧组人员出入,不一定是你女朋友。”
周时深看了眼腕表,已是晚上十一点,他眉心一跳,心裏仿佛埋下颗地雷,随时会炸,“我现在过去东渔,你那边有消息通知我。”
挂断电话,他急匆匆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用力推开办公室玻璃门,飞奔着下楼去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