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盯着笔尖,一串串的字母让她陌生又头痛。
尤其做到第三题完型填空时,卡半天都无法判断出正确的选项。
她咬着笔帽,眉头蹙起,一遍遍扫过无法连成词的英文字母。她提醒自己专心,努力在正文中搜刮出正确答案。
就在这时,一道笔桿的阴影落下,恰好圈出阅读理解正文第三段的第一句话,她大脑快速转过三秒,仿佛被点通任通二脉,突然想到了答案。
她恍然大悟地在括号裏填上c,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她正咬着笔帽,任凭太阳如何转动,斜角照射出的笔桿阴影也不可能是出自于她手中的黑色水笔。
她抬起头,斜对面的周时深正一手托着腮,目光落在她的试卷上,另一只手上,食指中指和大拇指间夹着一只钢笔,横举着。
在她望过来的那一瞬间,他瞥开眼,那支钢笔被他的手指随意地转了几圈,紧接着低下头,又开始在白纸上写臺词。
钢笔笔尖力透穿背,刮在纸上的沙沙声显得有些急促,昭示着钢笔主人此时此刻是真烦躁。
视线落在那支挖空心思帮她圈答案的钢笔上,苏雨晴心裏忍不住发软,她是真觉得,以后再也不可能遇到如此令人心动的男生了。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开口:“班长,刚才你是在用笔影给我圈答案吗?”
“对啊,不然看你一直在那浪费时间吗?”周时深语气不太好。
“你不生气了?”
“气,当然气,下次再敢收人巧克力你试试看。”
周时深卸下冰壳,搁下钢笔,伸手大力揉了把她的头发。
看着他生闷气,又自己把自己哄好的模样,苏雨晴眼角发酸,撂下笔,转身走去冰柜货架,扫下三排的酸奶。
结完账,她提着满满当当的塑料袋,搁在长木桌,“周时深,还你以前的酸奶,以后别送了。”
周时深也撂下笔,疑惑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就,不想再收你的酸奶。”
再收我要没办法还了。
苏雨晴坐下,把酸奶挪过去,垂下眼。
周时深没接,默了默,沈出一口气,嗓音低哑,投降:“好,这次是我错,我道歉。对不起,我不该和你冷战,我就是……”
他就是看到她和别的男生说说笑笑心裏很不爽。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确实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
那天,看到那盒巧克力,气得他英语考试连听力都没怎么听,英语单科更是创下历史新低。
他理不清情绪,又担心自己控制不住会对她乱发脾气,所以才一直没主动和她说话。
“不用道歉,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要转学了。
苏雨晴睫毛轻颤,对上他的视线,如鲠在喉,突然说不出口。
“你什么?”
苏雨晴摇摇头,“没什么,就是,你竞赛要好好加油,一定要争取保送,去哥哥的大学,完成你的梦想。”
“好。”
—
临近竞赛,周时深去了临市封闭集训。
苏雨晴再次见到他,已经是两个月后。
那天是2013年的6月26日。
坐在宿舍,苏雨晴握紧手机,热泪盈眶地将屏幕上的新闻认认真真看了无数遍。
前面的几百字都是介绍周时深拿下物理和信息学双国集,成为深中历史上第一人。
配图是他的蓝底两寸照,笑容一如既往地云淡风轻。
即使是证件照也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
门外的舍友们站在门口催促她快点,待会儿学校要放烟花。
她低下头,用手背抹开眼角的湿润,将泪水生生收回去。
苏雨晴记得,那晚的夜空很干凈,月光如银,安静地洒落湖面上,波光粼粼,犹如银河倒映在人间。
她和舍友们走到南湖湖畔,岸边已经围满一圈又一圈的老师和学生。
周时深站在人群最中央,主动拥抱每一位前来祝福的人,并致以最真挚的感谢。
看着乌泱泱的人群,看着男生身旁站着的各科任课老师、校长、教导主任,苏雨晴花了将近一分钟做心理准备,她鼓足勇气,迈开步伐走向周时深。
刚迈开一步,天边轰然炸开一道白光,硕大的紫色烟花无比绚烂,绽放在他身后。
他歪着脑袋,张开双臂,远远地,含笑看她。
他的脸庞在满目光火中明明灭灭,苏雨晴听着耳边响起的“砰砰砰”声,势如破竹,震耳欲聋。
胸腔裏的热潮在翻涌。
不管不顾老师和同学投来的目光。
她旁如无人,拉大步伐走向男生,站定在他跟前。
下一刻,她被男生紧紧拥入怀中。
苏雨晴身体僵了一瞬,抬手揪紧他背后的纯白衬衫衣料,发现男生也紧张得浑身颤抖。
“我厉不厉害?”他笑着说。
她抱着他腰的手不断地慢慢收拢,才发现仅仅两个月没见,他瘦了好多好多。
心快要疼化了。
苏雨晴收紧圈在他腰腹的双手,眼泪夺眶而出,重重地点头,哽咽道:“嗯,周周超超超厉害的。”
拥抱她的男生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思念,更用力地将她抱紧。
周时深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往下压了压,胸腔剧烈起伏,
“傻不傻,哭什么。”
“我就是,就是,太开心了。”
“就没别的想和我说的吗?”
苏雨晴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从脸颊滚落,滴到地板,把能想到的最好的祝福深藏在颤音裏:
“周周,祝你前程似锦,一路繁花相送。”
“不想听这些,”他一只手轻抚她的后脑勺,不停地安抚,说:
“下一年我先去探路,你要快点过来好不好?”
苏雨晴死咬着下唇,强忍住不能让自己哭出声,察觉到她的泪水已经开始渐渐染湿他的校服衬衫,她从他怀抱挣脱,仰头看他,千叮万嘱:
“好,你一个人在北城,要记得好好吃饭,你太、太瘦了……”
“牛奶也要记得喝,能缓解失眠。雨天要记得带伞,学习别学太晚,要劳逸结合,出门要多看看路两旁的车,北城的冬天很冷,会下雪,不像深南那么暖,要带够衣服……”
离别在即,苦涩的情绪涌上心头。
好舍不得他。
他是她的糖果,是她整个青春的宝藏,更是她生命中的魔法。
可现在,却要她连皮带肉,狠狠撕扯下一整片。
心痛到快要窒息。
苏雨晴哭得泣不成声,断断续续把话说完,生怕有任何遗漏,非常非常担心他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
“好,都答应你,别哭了好不好。”周时深笑了下,捧起她的脸颊,用拇指指腹擦拭她的泪痕。
余光瞥见站两人身旁看着他们的崔华。
她松开他,拉远和他的距离,
“老师们还在等你,等烟火结束我再来找你。”
苏雨晴转过身,努力将眼泪憋回去,刚迈出两步,又折返,眼泪簌簌往下淌,艰难地挤出最灿烂的笑容,是露齿笑,嘴唇却直打颤,和她最心爱的男孩挥手告别,
“周周,你一定要多多保重,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她咽下干涩,不敢回头去看周时深,快步跑到南湖凉亭。
湖畔的月光在白柱后投下一片阴影,苏雨晴以蜷缩的姿势坐在石椅上,狭长的影子像是一条泾渭分明的分隔线,隔绝着两个世界。
外面热络喧嚣,裏面阴郁静寂。
她隐匿在黑暗的阴影裏,一直低下头,塞上ipod的白色耳机。
按下播放键,男生清冽动听的声音钻进耳朵。
”but
only
you
are
my
unique
rose.”
(但只有你是我独一无二的玫瑰。)”
她反反覆覆将录音听了三十三遍,环顾四周,慢慢扫过他们曾经一起学习的石桌,他睡觉时倚靠的白柱子。
回忆汹涌地袭来,如洪水猛兽般将她吞噬。
lpod每播放一句,她的心臟便像被一把利刃狠扎进去,一块一块,快要将她挖空了。
她透过凉亭的四方格,仰望漫天为他而绽放的烟火,吸吸鼻子,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人群中的欢呼雀跃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即使隔着耳机,也能听见同学们高喊周时深的名字。
竞赛班的男生们轮流上前,为他送上一束接一束的向日葵。
老师们看向他的眼底全是骄傲。
整个深中在沸腾,欢呼声、祝福语汇成一股磅礴的力量,洋溢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太好了。
这就是她最期待的,属于周周的人生。
她很确定,不会有比现在更开心的时刻。
周周一定会拥有五光十色的明天,永远灿烂热烈,永远被鲜花和掌声簇拥。
即使以后他们不再并肩。
即使以后她再也看不见。
苏雨晴站起身,抹去眼泪,走回宿舍,拖上她的绿色行李箱,走到校门口。
钻进早已等候在此的卡宴,她关上车后门,回头透过车窗,望向升空的火树银花,最后看一眼他扣扣空间的月亮,凝视着那句【我一直想从你的窗户看月亮】,泪眼模糊。
一串文字逐渐消失,她大拇指一按,删去了手机裏所有关于他的联系方式。
她对驾驶座的梁卫平说:“舅舅,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