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杯温热的茶及时送到了他的嘴边,半倾着送到他口中一小口让他浸润了一下喉咙,止住了咳嗽,才慢慢将一杯茶餵了进去。
景琰一口一口饮完茶,勉强睁开眼睛,看到庭生正端着杯子站在一旁。
他如同往常一样淡然平静,即使看到这样的景琰,神色上也没有什么波澜,既没有愤忿狂怒又没有难过流泪。
在景琰的印象裏,没有见过庭生哭过,从在掖幽庭裏初见时起,眼看着他在欺凌中艰辛生存,到后来初成为景琰的养子时遭人非议,包括之后经历种种大变,无论是面对自己的生死还是周围人的生死,他仿佛都能淡漠泰然地对待。
上一世景琰离世的那晚,庭生也只是跪在他的床头,与他安闲地说着些琐碎的话。
“你来了。”
“……是飞流哥哥送我过来的。”庭生坐在景琰床边,又续上了一杯热茶,未等景琰开口问,便将他如今挂心的营地的情况一一告知,“您受伤第二日的早上就有三个侍卫假扮他们,骑着他们的马离开营地,我说父王命他们即刻前往淇水,没人再问什么。至于其他……林殊安排得很稳妥,没人察觉什么,只是那裏半刻不能大意,他无法抽身过来。”
“明日蒙挚的禁军就到了,护送着皇上和一众皇亲先回去。”
景琰点点头,“……知道了。”
“父亲。”五岁的娃娃坐在床边,静静的看着他。
景琰也看着他。
他在昏迷的梦中,见到了梅长苏。
他仍然一袭白衫,围着厚厚的裘衣,靠在火炉边上似笑非笑的轻垂着眼眸,细细的听自己诉说。
也只有梦中,会有那个人浅笑着对自己说,“太奶奶的病这不是你的错,景琰,都会好的。”
清醒时想来,或许是自己内心歉疚太过,却无法言说的缘故。
又或者是因为,这一世所有的人都有了自己的归属,庭生回到了祁王兄身边,母亲陪伴在宸妃左右,林殊还是那个银枪铁骑,与赤焰军共同驰骋沙场的少年。
陪着萧景琰的,只有梅长苏了。
“皇叔。你想苏先生了,是吗。”庭生又一次开口,伸出手握住了景琰被榻裏冰凉的手指,轻声说,“我陪你说说他吧。”
萧景琰楞了很久。
然后他怔怔地点点头。
————
景琰虚弱,庭生不让他说话,只是自己一个人慢慢的说着那些往事。
那些曾经对他们来说都并不美好的时日,在现在庭生口中,被剔除掉那些苦涩的部分,只剩下那些留存在记忆中最好的,带着柔软颜色的回忆。
庭生在成年之后仍然偶尔会回到宫中陪景琰一边下棋一边秉烛叙话,从他的口中知道了很多关于梅长苏的事,当然也有关于林殊的,倒是他自己,和梅长苏的交集并没有那么多,除了之前那些,只有他在景琰监国那段时间裏偶尔去苏府的时日罢了。
他怀疑梅长苏的身份,便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他之前就有一种模糊的疑惑,他见梅长苏的第一眼,也是景琰第一次见到梅长苏的时候。
自那时起,梅长苏说每一个字时,字裏行间言辞之间对于景琰的维护,几乎是一种无意识的行为,就像他思考问题时会用手搓着东西一样,他提到景琰的时候,神色温和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主君。
梅长苏说,靖王殿下是个不会轻易低头的人,不管有什么事,背负着什么重担,有多艰难多痛苦,他都会往前走。
所以要有个人,帮他看着脚下的石子,背后的周全。
庭生当时并不明白苏先生说那句话时眼底的愧疚是从何而来。
在梅长苏眼裏,原本的萧景琰是不必懂得这些的,无论他在哪裏,走的是哪一条路,林殊都会在他身边,用同样的步子和他结伴而行,林殊不会让他摔倒,也不会让人伤他。
只是即使是料尽万事的梅长苏,也不会料到,现在林殊尚在,可景琰却仍是一人独行。
“我是在那时知道父亲喜欢榛子酥的。”庭生笑道,“苏先生那裏一般放着两盘糕点,一盘在桌上方便他随手拿着吃,另一盘摆得整整齐齐的,放在父亲来时会用到的书案上。”
如此这样,父子两人断断续续的,说了一夜的话。
原本很疼的伤也似乎被往事冲淡了许多,看着窗外洒进来的晨曦的白光,景琰对已经起身的庭生说,“回去吧。”
庭生临走前蓦地转身来,“父亲,行刺的事情绝不是父王授意的……!”
“我知道。”景琰费力的抬起手抓住了他的手拍了拍,像是天下所有的父亲安慰自己孩子那样,“放心……不会有那一日的,我不会让你在我和祁王兄之间两难。我从前就不曾见过你流泪,以后也会如此。”
庭生点点头。
父亲在说这句话时表情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