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生知道,自己的回答一出口,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弟弟了。
想到那个天真可爱的孩子,庭生心中一阵覆杂的感情在涌动,羡慕嫉妒亲睦想念皆有之,他是父亲的亲子,眉眼间也与父亲有几分相像,从会走路起就追在自己身后奶声奶气地叫庭生哥哥。
想到他出现时,自己羡慕他的身份,羡慕他可以光明正大在人前称呼景琰父亲,羡慕他自出生起就受到的期待和疼爱,但这些都被景琰安抚了下来。
庭生,你是哥哥了。
从前,我也有一个疼爱我的兄长,从有他庇护的每一日如今想来都是我最幸福的时光。
我希望这个孩子也能如同我一样幸运。
“承庭?”
庭生轻轻咳嗽了一下,遮掩住了自己的失态。
人生皆有取舍。
若说庭生是景琰上一世众多失去中唯一的“得”,那么这个孩子就是景琰今生的“舍”。
庭生自然知道该在父亲身边的人是谁。
如今的犹豫,只是一个告别罢了。
“这个柳姑娘在数年前有一首明志不愿入侯门的词文,在女眷中倒是流传很广。”
“只是一首戏作的词文罢了,做不得真。”太后讶异道,“只是你对这些事向来不上心的……是不是豫津又跟你说什么了。这大的不让人省心,现在要来教坏小的。”
“……那词文裏提到了淇水。”
太后和静太妃对当年的事知晓得并不详细,当后来从景禹口中得知景琰是有苦衷的,只是毕竟是陈年旧事,时至今日不能翻出来重新澄清景琰的冤屈,故而每每提到淇水时,景禹就一脸郁色,显得要比景琰介怀得多,若是景禹晓得柳氏如此误会,不知还要生多大的气,不由得大嘆口气,“既如此……那还真不好再对景琰提了。”
“其实这个柳氏我也曾对景琰提过,他当时也回绝了。说是早些年在驱逐滑族的时候他的人在柳澄府中带走了柳氏的奶娘,故而心中有愧。”静太妃劝慰道,“我看姐姐也不必操这个心,我呀,只要景琰能安稳健康的,少些伤病,就满足了。”
“我听兄长说,他给景琰送了许多西厉才有的草药去,对骨伤很好的。其实这些孩子不管多大,咱们都要担心个不住的。”太后说罢又拉住太子的手作势拍打了一下,“如今还要再担心他,小小年纪就这么挑剔,都是叫小殊和豫津教坏的。”
庭生也不辩驳,只是笑着给两位又敬了茶,换了旁的话题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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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禹坐在龙案前,翻开奏折,忍不住露出微笑。
奏折上字迹刚劲有力,文字条理清晰没有冗长的修饰,一看就是景琰的手笔。
兄弟之间偶尔有政见不合的时候,景琰都是直接与他言明,包括这次选定官吏的事情,他提到了自己起用寒门中人时有些条文过于宽泛的问题,条陈句句清晰有理。
想到景琰为国为了自己这个兄长倾尽心力,自己却不知如何回报,若是寻常的兄弟君臣,赏赐钱财锦帛,古玩奇珍,典籍兵器,投其所好就够了。
可这些都不是景琰真心想要的,便是堆满了景琰的府邸也毫无用处。
他能给景琰作为兄长的关心,作为君王的信任,可这些在萧景禹看来,和景琰为自己付出的相比,实在是太少了。
虽然大家眼裏,自己已经很宠爱景琰,但比起他该得的,这些还太少了。
每次景琰进宫来,萧景禹只能叮嘱他多加衣物不要着凉,好好休息,可他如今真的犯了难,他想对景琰更好一些,可景琰却什么都不需要了。
衣食上,景琰不好奢华,佩饰上也不讲究,大约是小时在军中待过的关系,吃食上也不挑剔,唯一稍爱些的不过是榛子酥一类的寻常点心。
住上,景琰现在住在当年的靖王府,与林殊的府邸毗邻而居,林殊倒是在前几个月把隔壁的一间民居一并买了下来,叮叮当当的修整了一番。
行上,景琰左腿的伤未好全,到了雨雪的日子景禹便决不让他进宫来。
他真切的知道景琰并无所求,可正是如此,才让他觉得更加难过。
此时禁军副统领列战英求见,禀报了近来的几件军务,他处事细心周全,景禹听得连连点头。
正说着的时候,忽然只听着外面一声闷雷,景禹抬起头,见外面淅淅沥沥的下起了绵密的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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