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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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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要弥补,你如何弥补得了?她孕期瘦到看一眼都让人心惊胆战,没食欲为了孩子勉强吃几口,没下肚就又吐出来,硬生生靠打营养针熬了过来。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没有原因地流眼泪,怕被我看见了担心就躲着哭,晚上会梦呓哭闹,整个人跟在海裏溺水被打捞起来一样,崩溃失态,久久不能缓过气来。”

“刚开始我以为是孕激素的原因。”她忽然问:“你可否讲过她笑得不好看的话?”

她冷笑道:“她几次迷迷糊糊地问我:‘妈妈,我是不是笑得很难看?’,她整个孕期都不敢笑,但又害怕肚子裏的孩子能感知母亲的情绪,担心她会变成一个不快乐的孩子,所以她强迫自己笑,但笑着笑着,似乎想到什么,嘴角一瞬间垮下来。”

“孩子生出来长大了些,她不再哭了,笑容越来越多,但孩子五个月大的某一天,忽然喊了声爸爸,她泡奶的时候哭到直不起腰,为此还烫到了手,留下伤疤,或许说是痛苦的印记。”

“我不谈她怀孕生子孤立无援的时候你不在,因为那是她故意隐瞒你,是她的问题怪不了别人。但我会追究你,作为她的爱人,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甚至随时随刻提醒她折磨她的痛苦记忆,言语也能伤人七寸。”

意欢走出大厦的时候,他还没能收敛神色。

她疑惑道:“怎么了吗?”

时征咧嘴浅笑了下,“没事,吃饭了吗?”

加班到现在,眼下快十点,都能赶上夜宵了,他想必也没吃。

“没呢,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行。”时征应下,又想起什么,打开副驾驶车门,在裏面拿出束黄橙橙的向日葵,递过去,“这送你的。”

意欢受宠若惊,接过来,有些忍俊不禁道:“今天什么日子?”

“你不喜欢?”时征盯着她不答反问。

意欢觉得他今日怪怪的,但也没品味出什么来,只答:“喜欢。”

以往他为讨好,总是没话找话说,路边一棵树都能成为一句话题,此次他却出奇沈默,沈默到无法令人忽视。

又问:“出什么事了?”

他还是那句:“没事。”

她便不再问,爱说不说,吃完赶紧各回各家。

时征见她明显不悦,搜肠刮肚几个回合,才说出口:“怀小羽的时候,辛苦吗?”

意欢看向他,疑惑他为什么突然好奇,但没能从他闲适的表情中看出什么,“没有哪个女人孕育孩子不辛苦的。”顿了几秒,又说:“我还好,有我妈照顾着。”

“但你前大半个孕期都一个人在支教的地方。”

“也没吃什么苦。”

时征从面裏挑出葱花,闲谈般语气:“阿姨说你整个孕期吃什么吐什么。”

用餐时间说这些真的好么。意欢还是好声好气地回答:“没有整个孕期,我是从大概五个月才开始孕吐的。”

“听说你还会每天晚上做噩梦。”

“我妈是这么说的,但我醒来就不记得了,应该是孕激素导致的吧。”

时征目光定在对面,“还去看心理医生。”

“也是孕激素的原因吧,影响心情,去疏导疏导。”她看他一眼,低头吸溜着手搟面,又烫又辣,激得人五官泛起热意。

时征放下筷子,心中郁闷难耐,一口没吃站起来出了去,走远了些,立在路边点烟。

意欢吃饱喝足,走到他身边,地下落了一堆烟头。

时征瞧见她,蹲下身去捡烟头,意欢上前踢踢他,质问他:“你闹什么脾气?”

他不答,闷头捡垃圾,被人踢了好几下,差些屁股朝天栽倒在地上。

“我没闹脾气。”

“那为什么一口不吃就跑出来闷头抽烟,耍帅啊。”意欢有些嫌弃,“浪费死了。”

“不想吃,没胃口。”时征把烟头扔垃圾桶裏,也不看她。

意欢瞅着他,“有些人别作,在我跟前闹什么别扭。”

“我没闹别扭。”时征有些烦。

“行,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别出现在我面前。”才不要哄他,说完意欢扭头就走,没有一丝犹豫。

时征跑去从身后抱住她,把人箍紧在怀裏。

“对不起。”

意欢心裏有了猜想,“为什么说对不起?”

“就是对不起。”他声音闷闷的。

她嘆了口气,用力挣开,转过身正对着他,颇为嫌弃:“你能不能爽利一些。”

时征默了半响,把视线移开,面对她时,无论如何都做不到问心无愧。

“你孕期过得不好,都是因为我,是我对不起你。”

意欢却说:“真要计较,那还真是因为你,没有你孩子也不能凭空跑到我肚子裏,带给我那些辛苦啊折磨啊。”

时征看她,绷着臭脸,“我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蓝意欢你别这样!”他无可奈何。

她破笑,眼瞧着男人脸色越来越沈,才收敛,“从前的事,我不想再提起,孕期是很辛苦,但阿愉能健康地来到这个世界,也都值得。选择生下她,我必然做了吃苦的心理准备,孕育生命的女人,没有哪个是轻轻松松的,但我不会再提,我为了她受过多少苦,因为生下她,是为了我自己。”

时征表情懊悔,跟她对视一眼又飞快转开,“我不知道我的一句话就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我晓得你不是有心的。”她点点头,“但我不会大方地笑着跟你说,我理解你原谅你,我做不到,因为我的的确确为了你那无意道出的三言两语,痛苦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想杀了自己。”

“毫无意义。”

他问:“你恨我吗?”

“我不恨你。”她一直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宽容豁达,自我宽解的人,像方老师,像孟竟,他们说过,恨一个人不比爱一个人少需劳心伤神,宽于待人很多时候就是宽于待己,用同样的目光和态度去看待所有人,便少了不必要的麻烦。

她不想被些过往的事情无穷无尽地牵绊住,她要大步地往前走。

时征并未对此觉得庆幸。

意欢说:“如果我恨你,那就是对当初自己的选择的一种后悔。因为我一直认为,决定跟你分开一个人生下孩子,是想明白了自己要什么,而不是单纯地与你起了感情问题,被情绪推着走。”

接下来两个人都无话,沈寂一直蔓延到回到她家的楼下,他不开口,她也不说话,沈默地推门下车。

睡前,意欢接到电话。

那头吐息沈重,听到他深呼吸好几次,“但我恨过你。恨你不告而别轻易就把我打发掉,恨你不仅抛弃我还放弃了我们的孩子,恨你表裏不一,脸上笑意吟吟,心裏却是厌恶我。恨你跟我交往时得过且过,你总在警惕,怕自己落了下风,像在跟敌人较量。我没法不去跟你前男友比较,我更恨自己做不到你这样云淡风轻,一点都不在意我与绯闻对象的传言有几分真实性。”

“你跟小时候忽视我抛弃我的大人没什么不一样,于你们而言,我无可无不可,都不愿分出千分之一的情绪到我这个人身上。但我还是忍不住会惦记你,所以,我更恨我自己。”

如果现在他面前有人就好了,能够看到他脸上脖子颜色就像姑娘嘴巴上的樱桃红。他仿若预知了末日立即到来,强迫自己撬开如蚌壳的嘴,把深埋在心中的言语,艰难地吐出。

意欢料想到他个薄面皮的话音没落就要挂断,紧忙喊他名字。

他没作声,也没挂断。

她就一直喊,隔几秒就喊:“时征……”

一声一声,嗓音清润,慢悠悠地,在夜裏就像催眠曲,让人不自觉就缓下心神。

直到敲响他的车窗。

她半低着身子,同他对视,“我有些冤枉,你凭什么说我得过且过?我承认自己当时有所保留,但对你对这段感情也是能问心无愧的。你这么说,无疑就是对我人格的侮辱!”

时征推门下了车,紧紧抱住她,他更委屈,“你就是故意的!”

阿愉上小学的那年秋天,何欣和两个月前一见钟情二见倾心的男友出发去了自驾车度蜜月,至于她和许老师是什么时候分开的,意欢也不敢多问。

母女俩在楼下撞见了对方送她回家,一辆酷炫的墨绿色山地车,高大威猛的身形,搭配一身夹克衫和洗旧牛仔裤,脚下一双尖头皮靴,霸气地搂住她妈,往人略显娇羞的脸上印上一吻。

她们不约而同地捂住红脸,虽没言语,但都懂了对方的意思。

这么酷的男人,难怪一见钟情,两个月不到就结婚呢。

意欢从没在她娘脸上见到过这般欲说还休骄阳灿意的神情,看的她热泪盈眶,胸中闷热胀满都不知如何是好。

那年冬天,他们搬了家,何欣丈夫家在宁静的乡下,一座自己设计的自建房,在外看气派,进了裏面美观又实用。他没结过婚也没有孩子,专门空了两个大房间,重新设计装修,让她们常回来住。

他还养了鸡鸭鹅还有牛羊,门口沿着小路就是一片花田,另一边是菜地。他说,后面还有几亩地,想着种一些草莓。

阿愉很开心,“我和奶奶最喜欢的水果就是草莓。”

他还用木头给阿愉雕了许多大小模型,都是些熊猫舞狮,小动物等等,上色的颜料也调得很好,比外面买的手工艺品精致许多。

意欢手裏捧着一个小木匣,跟母亲那个首饰盒很相像,裏面放了蓝菊英留给她的首饰,和小时她在何欣那看见过的物什。

阿愉听到爷爷说要给她买一匹小马,高兴地抱住他,奶奶在旁边斥责,脸上却是幸福的笑。

她拍下他们的背影,发给嘉嘉。

嘉嘉回:怎么办看到你们这么幸福,我好想哭啊。

她没回覆,把手机放回兜裏,仰头望向天空,把泪逼回去。

时征抱住她肩膀,同她一个频率走着。恍惚之间,她竟错眼望到他两鬓银白,呆了一瞬,才发现是阳光打在了他身上。

她伸手摸上去,“我还以为你长了白头发。”

他问:“为什么你们都这么在意我的头发?明悦也老爱说。”

“大概是中年秃顶的男人太常见了。”

“放心吧,我家没有地中海脱发的基因。”

一家人正式入住新房的那个晚上,时征在一个箱子裏看到一本跟她们送的那份生日礼物相同的相册。

还有两本日记,一份写得很详细很温馨,记录着母亲视角下阿愉成长的点点滴滴。一份晦暗负面,一笔一划都仿佛能覆刻当时的痛苦与迷茫。

意欢洗完澡出来,见到男人坐在床尾沙发,手上捧着黄色的厚厚一本,表情僵硬。

过去弯下腰凑到他面前,带着安抚地笑了下。

他反应过来,握住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抱住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她说:“既然你翻了出来,我就不找地方藏了。”

他在她肩窝蹭了蹭,还有些湿润的发尾扫在脸上。

“喜欢吗?就当是你的生日礼物了。”她耸耸肩逗他。

他抬起头,双手捧住她的下颌,专註地望着她的眼,承诺道:“我会对你好的,我一辈子都对你好。”

她笑了,“你是不是觉得特内疚?”

他不承认:“不是因为内疚。”

“我就是要你内疚,时不时翻开来回顾一下,然后加倍的对我好,我很自私的。”

“我会的。”他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那腐蚀人心的痛却轻易地成了消磨不去的烙印。

“看的时候不要光难过,还要自省,在这之后,坦然地面对自己的内心,敞亮地说出心裏话,不要有猜忌也不要有误会。”她认真说,“我也会这样做。”

他点头,“好。”

睡前,意欢翻来覆去的,时征将她一把抱住,语气威胁:“还有力气闹腾呢?”

她安分了,“我有些后悔了。”

时征眼皮一跳,穷凶极恶的:“什么意思?”

“不是,我是说有点后悔说那些话。”她解释道。

时征都伸手去按床头灯了,这才罢休,“为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遗留下来的职业病,发现自己有些好为人师,说起来长篇大论的,过后又挠心挠肺地后悔。”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低声说:“不用后悔,你说你上了大学之后才像个活人,因为老师同学朋友都在教你如何表达,什么是爱,什么是勇气,如何去爱……,这些珍贵的东西,没人教过我。你愿意来当我的老师,我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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