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成长
正月十五,时征死皮赖脸地来了家裏,除了他女儿,谁也不待见他。何欣更甚,要不是孙女在场,恨不得拿扫帚赶人。
何欣炒着菜说:“我可做不出这样的事儿。”
“当然,我妈可是斯文人。”意欢笑道。
何欣心肠本就硬的很,更别提她们家无缘无故经了这么一遭,她女儿担过的骂名受过的委屈,到现在她都不敢上网看去。
“反正我不同意你俩的事。”
“我跟他也没什么事啊。”
“最好如此。”
意欢看一眼厨房门口的人,当他不存在般从冰箱裏拿出袋速冻汤圆。
何欣说:“芝麻馅儿的和花生馅儿的都煮一点吧。”
“行。”意欢又去拿花生馅的。
“有水果馅儿的,我没买。”
“不用买,阿愉也不爱吃。”
“对,她爱吃芝麻馅儿的。”
意欢轻轻搅动勺子,防止粘锅,“嘉嘉刚给我发视频了,他们家在滚元宵。”
“她妈能干,什么都会,特别是面食。”何欣示意她拿个盘子过来,“我们家就一直搞不通,你姥姥做一辈子的饭也和不好面。”
意欢很阿q精神,“没事,我们家没人爱吃面。”
“汤圆好了没,差不多能开饭了。”
“好了。”意欢拿碗盛汤圆。
何欣嘱咐道:“别多吃,不然待会儿吃不下饭。”
“不会,每人就下了三颗。要还想吃,吃完饭再煮。”
意欢把汤圆端出去给父女俩,“先吃汤圆,等下开饭。”
阿愉急哄哄地要咬,结果被烫舌头,哧哈哧哈地红着眼吐舌头凉气儿。
时征心疼得皱起眉来,“烫到了?”
“心急吃不了热汤圆,长长记性。”当妈的一点也不心软,这孩子每次到了吃这上面就急不可耐,不知道随了谁。
时征抓住她的小手,阻止她碰舌头。
意欢已经把冰块拿来了,阿愉泪眼婆娑扑到妈妈怀裏,装起可怜来。
“说过多少次了?吃东西不能急。”意欢趁机教育,“上回吃汤圆你就被烫到,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嗯?你不该一天比一天进步的吗。”
阿愉舌头舒服一点了,撒娇道:“我忘了。”
“你说你在学校吃饭都能好好的,还往家裏带回来一个‘吃饭小标兵’。”意欢想了想,觉得不对劲,“你不会在幼儿园吃饭也急哄哄的,所以才得了这个奖吧。”
“没有哦,老师说吃东西得细嚼慢咽,我很听话的。”阿愉撅起小嘴吹汤圆。
意欢狐疑地看她,时征说:“偶尔一次,小羽平时吃饭不会急,可能觉得吃汤圆新鲜,所以就有些迫不及待。”
意欢说不出话来,这小妮子真是看人下菜,敢情在自己妈妈和奶奶面前就狼吞虎咽,跟饿着她一样,但在别人跟前就在意起形象了。
“要是哪天老师跟我说‘何青羽在家是不是没吃过饱饭啊’,妈妈就丢死人了。”捏捏她的小肉脸,问时征:“你怎么不吃?”
时征仿若得到施令一样,一口一个几秒钟消灭完了。
“好吃。”
意欢没眼看。
饭后,意欢下楼扔垃圾顺便送客。
“你少来几次改回你爸妈那儿吃饭,你家裏人也不至于这么讨厌我。”她随口道。
“你赶我?”时征看她一眼,“我们没必要讨他们喜欢。”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跟父母较劲。”
“之前我也是这样想的,想着自己得以身作则,如果将来小羽像我对待父母的样子对待我,简直千刀万剐。但我其实对待家人的时候,很容易头脑发热,冷血又偏激,很矛盾,大多时候我也搞不懂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他坦然道。
意欢说:“你虽然一直压抑自己的情感,加上小时候家庭温暖的缺失,所以把自己变成一个冷漠的人,但你骨子裏的缺爱,也会让你贪恋稳定的情感供给。你认为自己漠视人的感情,但当有人给与你陪伴,关切,爱的时候,你就会依恋,依靠,并且长情于对方,只要你认为对方是真心对你好,那你就会把对方放进心裏,永远珍视他,敬重他。”
“偏激,也许是因为你无法接受来自于自己重视的人可能会对你产生的伤害,你的防御机制很高敏,所以反应大。而问题是,你的反击方式,或者说你的自我保护,是形成一层冷冰冰硬邦邦的壳,一开始就隔绝了与外界的交流,同时断绝了对方的挽回和补救关系的机会。你的回应让人感觉就像一拳打到棉花上。”
时征只觉浑身发热,靠过去拥住她,“在你眼裏我就是一个缺爱的小屁孩?”
“那你说自己是不是这样?”意欢对自己的断定很自信。
他嘴硬道:“说对五成吧。”又说:“其实你也是,生气了就拒绝交流。”
意欢说:“姥姥一直说我嘴巴除了吃饭没屁用,就算她怎么说我骂我,我都闷声不吭。现在回想,我仿佛是上了大学之后才像个活人,我跟着人牙牙学语,情绪表达对我来说是一门很难很难的必修课,特别是和亲人之间的表达。”
时征摸了摸她的头,专心听她讲。
她声音有些闷:“其实我也特别极端,要么像我妈那样,死也不开口,要么像我姥姥,激动上头就口无遮拦。”明明从小就被爱的人用尖锐的话语给扎到痛苦麻木,却还是控制不住情绪,把利刃刺向自己爱的人。
想了想,很认真地反省,“我姥姥去世前几天我跟她吵架,说了特别不好听的话,她想吃鲜肉酥皮饼,我也没买到。爱耍小性子,没个商量就要去支教,抛下我妈孤零零一个人,期间还不愿交流,伤她的心。虽然她说她和许老师分开不是我的原因,但我知道,她是因为知道我不太高兴她谈恋爱,所以分了手,等我回了东临,我又说要去兴南工作,她为了照顾我,也跟着去。”
“她拼了命才在东临有了立身之处,却因为我……”
意欢有一下没一下地碾着脚下的石子,“我妈有时候说她是在还年轻时的债,但她有什么欠我的呢。”
时征撩了下她唇边的发丝,很艰难地开口:“我知道将来的某一天我很大概率会后悔,没能好好地对待父母和家人,但对于目前的我来说,还是太难。”
“你听过一句话吗,‘缺爱的人,早熟又长不大’。”
“文绉绉的。”时征移开视线,“我觉得这样的话特矫情。”
“坦诚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绪,都矫情,但习惯了就好了。”意欢正色道,“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你,都很矫情又肉麻,但说出口的人比憋在心裏的人收到的情感回应更良性,过得也更轻松,小孩子不就这样。”
时征问:“你现在是哪一种?”
“还在努力。”
“努力什么?”
“努力变得更坦诚地袒露自己的内心,但有时候会因为自己过于直白而烦恼后悔。”
她半阖着眼皮,思量片刻,“其实我也并没有变,对于下定决心的事情,不留余地地去做,可能在这之前会经历很长一段时间的纠结,可一但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就毫不犹豫地把该放弃的割去。”
“要么隐藏到底,要么直白到不留情面。”时征吁出一口气,“包括当初把我割舍掉。”
意欢承认,“是。”
她就这样坦坦荡荡地给他看半响,时征心中又郁又火,“之前你说,跟我分手就是因为你想,我很难过……”说这些话对他来说还是不容易,“你就像我爸妈,心情好的时候就接我回家,第二天翻脸把我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随心所欲。”
“对不起。”意欢一时没忍住,抚上他阴郁的脸,“那时我只考虑了自己。”
时征瞬间歇了气儿,只剩苦涩。紧紧抱住她,把脸埋到她颈窝,吐息滚烫浑浊。
意欢余光晃到楼上,推开他,“赶紧回去吧,好好休息。”
“你什么时候才愿意……”
她硬生生给打断,“你脑袋瓜裏究竟想什么的?我都把你家气氛搅和得乱七八糟了。”揪揪口袋裏的线条,有些抗拒:“再说,我不想改变现在的生活。”
时征眼神深深地看她,僵持了一下还是妥协道:“行,我可以等。”
意欢有些好笑:“不用等。”
他看她笑,其实心裏软得一塌糊涂,脸冷着语调却轻飘飘地:“我偏要等。
“随便你,看你能等多久。”她也不自觉软了声。
“一辈子都等。”时征探过去吻她。
意欢挨了下亲,没忘记楼上正有人盯着。双手抵着他压迫满满的身躯,小声说:“你不是听到了?我妈不同意。”
时征感到头疼,但还是说:“会同意的,你准备好户口本就行。”
意欢被逗笑,咬咬唇,“我很听我妈话。”
嘉嘉问她:“所以你打算啥时候原谅他?”
“我跟他也扯不上什么原不原谅,当初分开是因为对未来的期望不同。”
“那现在呢?”
“现在,嗯……我没想好。”意欢回答。
嘉嘉说:“那也不奇怪他那么有信心了,只要你想清楚要跟他和好,你妈就算有意见也不会阻挠。”
意欢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这世界上,绝大多数的父母其实都耐何不了子女的决定,就算感觉父母对自己的压迫有多恐惧和可怕,但要反抗的人就算不要命还是不愿服从。像小雅,父母不让她上高中上大学逼她嫁人,硬生生靠打黑工熬了过来,现在年薪几百万满世界游玩,父母就开始宝贝她了,整天嘘寒问暖啊,捶着胸口说后悔当初,还不是怕小雅记恨他们不给他们养老。”嘉嘉说起大学舍友,“还有倩倩,前夫又是出轨又是打人,她爸妈惦记着那点钱死活不让她离婚,从小就把她当公主捧着爱着的父母,竟然说出‘你要是离婚,我们不认你这个女儿’这种话,幸亏她后来想清楚了,执意离了婚,虽然被算计没能带出一分属于自己的财产,但现在做小生意自己一个人也过得不错。”
倩倩跟她们感慨过几次,“过习惯了苦日子,在黑暗裏被禁锢多日,都不知道原来外面的世界可以那么亮堂,原来冰冷潮湿的身子可以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如果我当初没有不要命地豁出去闹离婚,可能已经被活生生折磨死了。”
“想要飞出去的人,哪怕笼子再结实牢固,道路再困难重重,也阻挡不了那颗勇猛无畏,不给自己留后路,绝不回头的心。”
意欢内心涨涨的,“我觉得我像一个调色盘,经常在自己身上发现某个人的身影和特质,我学习小雅和倩倩的坚持不懈,学习你的勇敢热血和仗义,学习方老师的宽容大爱,孟老师的包容心和松弛感,顾雨程的面面俱到和无所不能……”
“对于感情,我学着小莫的直白坦率和阿凤的随心所欲,就是没能学成出师。”
小莫和阿凤也是他们的舍友,是宿舍裏经验最丰富的恋爱达人,一个是主动出击只和出尽风头的各路大人物谈恋爱,一个长得漂亮,每天收到各种明示暗示大小追求,心情好心情不好随机抽个人打发时间,主打一个随心。
嘉嘉打击人:“你要是能学个三成,也不至于到现在这样。”
“我现在怎么了?”意欢不服。
嘉嘉赶紧顺毛,故作一本正经:“没什么,挺好。”
意欢不和她计较,她更加深知自己骨子裏的拧巴,走进了给自己设计的圈套之中,她走上母亲的年轻时走过的路,并且想做得更好,勒令不能去仰仗和依靠他人,却没有母亲的强悍性格和过硬实力,显得虚张声势优柔寡断,做的远没有说的好听。
不知不觉,春天过去大半,工作也渐渐忙碌,她很享受紧迫的感觉,经常细细体会被压力推动向前的滋味。
她跟顾老板说:“这大概就是金钱的力量吧。”
顾雨程有意调侃她:“你家那位时老二招个手就能让你们娘俩衣食无忧的了,还在意工资这仨瓜俩枣。”
意欢一时嘴快,下意识就回:“他是个富二代但还不是要七点爬起来上班。”
果然,顾雨程意味深长地瞇着眼,“哟哟哟,没否认诶,你家……”
“啧!”意欢不耐烦,要翻脸,恨不得咬舌自尽。心裏却想:那人如今怕也还是不受时衡国待见的,毕竟路是从小就定好的,时凛作为长子,深受重望,毋庸置疑的家族继承人,而时征哪怕跟父母两人都不亲近,但由于在外祖母家长大,所以选择了从医,如此一来,在时家更是不受重视,加之性情淡薄,不爱与家人亲近,父母跟孩子都没有耐心花时间去联系感情。两兄弟泾河分明,时征对他大哥的地位产生不了丝毫的威胁,也不知是不是有意而为之。
他有能力在自己选择的领域裏做到最好最拔尖,或许也有自己的原则底线小脾气,不愿接受家裏给的某些物质。看之前的好几次谈及就猜出一二,他屡次地说,外人的巴结看中的并不是他本人,而是背后的家族和企业,他自己是没什么利用价值的。
这么说,是自嘲,也是想摆清。
他不吝于告诉她,我家多有钱跟我没有关系,我是一个不受父母喜欢的二儿子,临近而立之年,才仅有一个小两居室,如果你觉得我是个富二代,挥挥手应有尽有,那么你想错了,我可能还没你富有,我们在一起,我会倾其所有,但如果你有更大更好的房子,我非常乐意搬过去。
他像小孩子,追求没有任何附属条件,纯洁干凈的关系。
也不知上回去的那个大平层新房子,是不是他自己买的,但靠医生的工资,还是有些难度,贷款?
顾雨程如是评价:“确实很有骨气哈,但是现实一点,有些幼稚。”
意欢也觉得,有时候感情就是跟金钱物质挂钩,如同用送礼物来表达爱意。父母提供力所能及的条件支持,那么做儿女的,开开心心地收下,父母恩情放在心上,加倍真心地去回馈,孝敬关心,何不是一种良性循环,阖家欢喜。
曾因家裏支出的问题,她和何欣暗搓搓地闹了一次矛盾。初到兴南,她觉得自己有愧于母亲,所以家裏一切支出都自己包揽,何欣兜裏的都是她的养老金,她不容许自己没皮没脸的,要母亲千裏迢迢跟着她来到异地定居照顾她,还要给予她经济上的支持。
何欣很生气,但一向不形于色,随口说道:“难道我没吃饭?我花自己的钱给自己给女儿给未出生的孙女,买点好吃的,买点好用的,这都不行?你还真管我管上瘾了!”
说到何欣,令意欢感到庆幸和高兴的是,她和许老师又开始来往了,虽说还未回归之前的密切,但也很开心,毕竟人生在世知音难觅。
时征下了班去接意欢下班,先是去旁边的花店买了束向日葵,盯着副驾驶上的花束不由有些走神,脑子裏回荡着前几天何欣同他讲的话。
“我是绝不会同意你跟意欢的,我之前是觉得你很不错,但我现在不这么觉得。意欢当初有了身孕还是执意要与你分开,想必是你做了很令她伤心的事,我了解她,她像我,闷葫芦,伤心难过憋心裏,要走就是实在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