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从立场上来说，他们绝对是敌人，但当下的谁也没说破，表面的和谐还是要维持，但要让他们看上去欢欣鼓舞的样子，那的确也是做不到。
“你慢些，老夫年岁大了。”秦桧轻声喊住林舟：“跟不上你们这些少年郎了。”
舟哥放慢了脚步，逐渐跟秦桧站到了并排。他侧过头看向秦桧，借着长街的灯光，他能清晰看到这个大宋第一权奸脸上的老人斑，散发着一股垂垂老矣的气息。
“秦相，这一年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秦桧明显一怔，而后却是有几分释然的笑了，他喃喃道：“生老病死乃是天道，老夫一转眼也要六十了，能不老么？”
这一下舟哥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秦桧身后半个身位，秦桧也没回头，他大概不是跟不上舟哥，而是单纯的不愿意让这么一个选手走在自己身前。
这种感觉就像极了那些逐渐人老体虚之后，只能靠着茶壶嘴、鱼头、筷子的朝向来维持最后威严的油腻老登。
这就是典型的机能下降之后，却仍然有着旺盛掌控欲而诞生的矛盾。
秦桧这么一个奸相，终究也逃离不了这个结构，他嘴上说着争不过年轻人，但连半个身位都不愿意落后。
可怜又带着几分招人嫌。
“秦相打算吃点什么？”
“由你做主。”
林舟哈哈一笑，指了指中午的那家店：“它？”
两人走入这家饭店，小二一眼便认出了林舟，这次可不敢再乱说了，只是一味热情相邀。
而秦桧却站在林舟的巨幅海报前驻足良久，他仰着头盯着海报上一对儿意气风发的青年，眼神渐渐变得入神。
“相爷，想什么呢？”
舟哥凑上前小声说道：“上楼吃饭啊。”
秦桧这才回过神来，瞥了他一眼，眼神之中透着一份不甘的无奈，甚至在上楼时还抬起眼睛又看了看那张光芒万丈的照片。
显然舟哥也注意到了秦桧的眼神和神态，他在上楼时小声的问道：“相爷，是不是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了？”
接着他还突然换了个语气说道：“秦会之，誓斩国贼！”
七个字，叫泰山崩于前不改其色的秦桧浑身一颤，他回头看向林舟的时候，眼神愤恨而怨毒，那手指肉眼可见的颤抖了起来，气到内燃。
但舟哥才不管那些，只是一味的说骚话：“相爷，你说人生真是有意思，谁知道这金人突然就不行了呢，真是有意思。”
秦桧何等聪明，他怎么可能听不出这赤裸裸的嘲讽，但此时此刻他却不能在这里跟这样一个地痞无赖翻脸，甚至还要带着一张笑脸还击道：“此一时彼一时，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哟，得意忘形终究落不下个好。”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落不下好的人，至少现在看起来肯定不是我，究竟是谁嘛……好难猜。”
秦桧这会儿上半身都在打摆子，他这个话说起来还能是谁？原本还能说上一句赵构昏庸，而当下在赵构手上收复了汴梁、收复了云州、收复了洛阳、收复了长安，他最次最次最次也是个中兴之中，哪怕他把杀岳飞的事全部都落在自己头上，最终也是会说他一句“为大局而隐忍，当世之勾践”。
可史官的笔落在他秦桧头上可就不会那么客气了，议和的文书是他签的，处理岳飞是他牵头的，谈判的章程是他谈的，岁币的押是他画的……
所以他才会看着谈判桌上的画报出神，那哪里是羡慕林舟，分明就是恨……深切的恨。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子。”
“那多少也是不如相爷。”
两人来到雅间，舟哥点了菜，这会儿他倒是没欺负秦桧，知道他牙口不好，并没有弄那些难咀嚼的东西，这不由得叫秦桧也高看了他两眼。
“我师父跟我说过，打败敌人要堂堂正正，给人点硬菜这种事，说出来我自己都笑。”舟哥也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所以您放心吧，不会在这种事上折腾您老的。”
“你倒是也坦诚，就这样公开与我为敌了？”
“哎呀，咱俩装啥嘛。”舟哥丝毫不以为意地说：“是不是敌，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我在汴梁城头插岳字旗的时候，你就一定会找机会弄死我了。”
秦桧笑着摇了摇头：“你倒是也太瞧不起我了，其实老夫对你，欣赏多过憎恶。你不是老夫的敌人，也配不上做我的敌人，在老夫眼里，你是个聪明的晚辈，是个有骨气的后生。所以从始至终，对别人不好说，但教给你的东西，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