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之间的大恐怖，赵桓几乎经历过所有。
真不是舟哥故意拔高这位爷，而是这老先生身上几乎带着一股子禅宗的味道。
在进汴京的路上，最后五里路时，那叫一个花团锦簇，人声鼎沸。几乎是能把古书记录上的礼仪都端上桌了，有用的没有用的都摆在了台面，人家说什么十里红妆，而这一路可谓是金银铺路。
两边有禁卫把守，远处有龙凤车辇并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潮入海一般翻涌，整个汴梁那叫一个沸反盈天。
然而赵桓坐在车中，低着头手上正一颗一颗掰着早上没吃完的玉米棒子往嘴里送，好像外头的一切繁华都与他没有关系。
舟哥这一刻突然明白了，那人经历了生死之后，很多东西是真的能看开的，酒色财气权谋武力，不过都是过眼云烟，这一点不是演技能演出来的，而是真正放下的人才能展现出那种浑然天成的淡定。
“紧张么？”
“紧张？”赵桓微微侧过头看了同乘的林舟一眼：“我这辈子最紧张的时候，是那日坐着囚车的被押送去上京。而后我就明白了，除了生死，人生之间再无大事。”
此刻的赵桓身上穿着的是帝王礼服，黄袍加身，但他的气质却没有半分变化，只是眼睛偶尔朝外看上几眼，而后小声问上一句“那块庄稼是什么？以往没见过”。
但此刻城中的群臣却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他们跟赵桓不同，这些人有所求，即便是赵构也是有所求，他不舍得眼看到手的胜利，群臣也是有所求，他们一半跟赵构有同样的诉求而另外一半则刚好相反。
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算盘，反倒是失去了该有的分寸。
“你呢？你为何也是如此淡然？”
“我？”舟哥指着自己：“你这话啥意思？”
赵桓好奇地问道：“你把我带回来，手中又有兵有权，若是能摆弄得当，你可掌控整个大宋，你为何也是如此漫不经心？”
“没兴趣。”
舟哥撇了撇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这么干就是为两件事。一件是能让普通百姓少遭点罪，第二件就是为了义气。”
“义气？”
赵桓其实并不信舟哥的第一个理由，因为他到底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认识太多嘴上高喊为国为民之人，最终城破之时却选择明哲保身。
只是这为了义气，倒是叫他有些好奇了。
“对啊。义气。”舟哥扬了扬下巴：“那年上京你拉着我求我把你带回南边，我说你先别急，以后有的是机会。你记得么？”
“隐约……吧。求的人太多了，一时之间也记不得那么清楚了。”
“我记得啊，不过我觉得给你一个人带回去也不算个事，所以我就跟完颜亮商量好了，用千万贯价值的东西换几十万金国的汉人回到南边。”舟哥轻轻撩开帘子看了一眼外头：“包括你。”
赵桓不再言语，只是盯着林舟的侧脸，恍惚地笑了起来。
“你笑啥？”
赵桓轻轻摇头：“只是有些唏嘘。”
车队此刻已经来到了汴梁城大门的位置，这里便是文武百官接驾的地方。
赵构不在，他当下是在汴梁的赵家祖庙之中等待哥哥的到来。
车驾经过，以秦桧为首的文臣与韩世忠为首的武将分列两边，撩起长衫跪下迎接。
但没有预想中的山呼万岁，只有旁边的乐器敲敲打打。
“他们怎么不喊你万岁万岁万万岁？”
“因为我活不了万岁。”赵桓轻声答道：“而且他们当下也不敢直呼我为万岁。”
舟哥抿了一下嘴：“你还挺清醒的。”
“换你是我，你也清醒。囚车冷雨时无人雪中送炭，汴梁夹道便也只是锦上添花。”
车驾到了太庙前，这时赵家的宗正上前，轻轻撩开帘子看了舟哥一眼：“林帅，还委屈在此地等候，宗庙祭祖乃是家事。”
“行。”
然而就在他要下车时，赵桓突然攥住了他的胳膊：“叫他陪着一起去吧。”
赵桓不是皇帝，但他却是老赵家的长子长孙，在宗庙这一亩三分地上，嫡长子就是牛逼，赵构没得话说，他个臭老九还敢忤逆大哥不成？
车驾继续，舟哥好奇地问道：“你咋让我跟着一起来？”
“当年我得知要继位后痛哭推辞，甚至一度昏厥，但最终仍被内侍扶上龙椅。我便知，至亲也可无情。”
“那这跟我陪你过去有啥关系？”
赵桓轻轻拍了拍林舟的手：“你救过的人，保不齐会害你。可救过你的人，九成九不会害你。此地，你便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哇……我谢谢你这么信任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