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他说,“我想,你大概需要翻新一遍。”
我有些不屑,以为这位先生吹毛求疵的毛病又犯了,于是也不把他之前的话当真了,我应付他说:“过一段时间正好要店面升级。”他表示极其乐意做店铺的设计师,“当然,前提是你相信我的设计能力,并肯交给我去做。”
“当然,”我回答,“谢谢你中肯的意见。”
“现在是十一点一刻,也许,”他提议道:“也许,我们可以共进午餐。”
“共进午餐?”我巴不得离他远远地,怎敢靠近这位愚弄我的人,我断然拒绝:“真是抱歉,我现在还有些工作要做,而且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总不好意思让你干等着。”
“那么我在对面的咖啡馆裏等你。”他好似没听到我的话,我不禁纳闷,这么个专横的人怎么会让我如此深爱呢?
我装模作样地在办公室裏耗了半个小时,如你所知,我什么工作也没有,不过是抓了本杂志心猿意马地翻过来翻过去——戴蒙异样的举动让我很为难,要知道我是下了多大决心才决定要远离他;然而,只要他在我身边,只要我感觉到他的气息,我就会无法自拔:他好似一块磁场强大的吸铁石,我只是一颗小小的铁片,你可知抵抗他的磁力要付出多大的努力!
所以,我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不管多么不情愿,我都要残忍地远离他;半小时后,我下定决心,果然一身轻松,于是身轻如燕地来到咖啡馆。戴蒙正端着咖啡,一边喝着一边专註地盯在面前的那张纸上,我轻轻坐到他对面,不想打搅他,果然,他也没有发现我。我好奇地瞄了一眼让他丢魂的那张纸——原来是一张草草画成的设计稿——瞬间,我明白了什么。
“工作做完了?很快。”他抬头对我说,吓了我一跳,“灵感突现,当然,这个并非定稿。”
“你是说,”我有些哽咽,“这是我的咨询室设计稿?你正在为我设计?”
“可以这么说,”戴蒙把咖啡一饮而尽,然后卷起那张纸,把铅笔放到口袋裏,站起身说:“饿得休克了,现在去吃饭。”
我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是跟在他身后;他对这个地区并不熟悉,其实,他对整个郑州也不熟悉,只好由我来选择餐厅;我深知他吃不惯中餐,只好将眼光放在西餐馆上,然而,方圆数裏,只有一家肯德基,他当然不会去,而我也极其不喜欢快餐。最终,我选择了一个小型中餐馆。
这裏很干凈,也很安静。屋子裏放着畅快的肖邦,我的午餐时间几乎都是在此处消磨的,这裏超过一半的服务员跟我熟络;最重要的是,厨师做的河南菜十分地道,几乎全是家常口味,任何人都能轻易接受。我跟戴蒙坐在靠窗的一对沙发上,面面相觑地等待午餐;我想请这位先生吃顿饭,却遭到了对方的拒绝,“戴蒙先生是想让我一直欠着您吗?”
“怎么回事?”他表示很迷茫。
“我唯一的那顿地道法国菜就是拜你所赐;现在是我的地盘,却连埋单的机会都不给我,难道这是戴蒙先生在故意刁难吗?”我一冲动,劈头盖脸地给他安上几个罪名,他自是更加迷惑,我紧追不舍,“所以,我是要答谢你那顿地道的法国菜。”
“好吧。”他终于屈服,“不过,我本该让苏小姐血本无归的,这下可是吃亏了。”他懊悔地表示。
“我很乐意再次埋单。”我微笑着说,天知道我有多担心那位先生会当真——我可不愿再跟他有任何交集,那会让我尴尬致死的;这时,菜陆续端了上来,由于老板的特殊照顾,所有饭菜的量都比平时多了五分之一,细心的我又要了瓶张裕葡萄酒,这样就可以集中精力在饭菜上而不用交谈了;然而,到了中间,戴蒙似乎听钢琴曲腻味了,问候起我来:“跑马场之后没有问候过:苏小姐的伤势怎么样了?”
“已经痊愈;谢谢关心。”
“如果你再这样说我就会觉得相当生分;还有,下次骑马可要当心,掉以轻心是不行的,有空我可以教你,当然是在你很乐意的情况下。”
“我很乐意,”我只好这么说,又问他:“戴蒙先生到底为什么来诊室?”
“诊室?什么叫诊室?”
“我是指我的咨询室,戴蒙先生怎么知道地址?”
“刚好路过而已。”他轻松地说,“同时,我想,我有些心理问题要咨询苏小姐。”
我原本在心底藏着一丝丝的期盼——他是专程来找我的,然而,事实如此残酷,他只不过是作为一名普通咨询者的身份而来,不带任何私人情感。人终究是矛盾的动物,女人尤甚,南辕北辙正一步步吞噬着我的放在摇篮裏的心。我轻嘆一口气说道:“当然欢迎;不过,恐怕戴蒙先生得预约了,如果没有差错的话,本星期已经排满了。”
他想了想,说:“好吧,两个星期后应该有空闲,我预约。”
虽然我极其不情愿接下这个差事,却仍旧要厚着头皮答应下来,并面带笑容,“我很愿意帮助你。”
“那么,我是不是应该提前表示感谢?”
“当然不用,”我说,“这是我的职责;而且,咨询费已经是酬劳。”
最后他要求我将对咨询室的设计要求写成邮件发给他,显然,他当真了;我却从没有要升级咨询室的意思,于是,我支支吾吾地表示会尽快将意见传达给他。我不得不承认,这位先生真是个尽职尽责的设计师,如果坚持下去,他的未来一定一片艷阳。
当天晚上我失眠了;吞的几片安眠药并没起作用,辗转反侧了大半个晚上,因为累反而更加精神。这一切自然归功于那个莫名其妙的先生,或者说是那个叫费西金的人,“他凭什么给我设计咨询室?”我想道,心裏却升腾起一片温暖,又转瞬被一盆冷水浇灭,“他不是瞧不上我吗;现在献殷勤又算什么!”——“也许本就是风流之人,纨绔子弟一向这个德性——josinae,对了,还有josinae,他分明已经是有家有室的人了,为何还要进入我的生活,拈花惹草!”有时候脑子裏装的全是费西金那狰狞可怖的面孔,有的时候,却是戴蒙温柔的固执的脸。我不得不说,我舍不得离开他。
终于等到天亮,与漫长的黑夜斗争的结果是:我认为戴蒙先生已经进化,他并不轻看我,甚至,时常表现出后悔的架势——他不是通过李希再次约见我吗?这就是明证;纵然如此,他的欺骗还是说明了一个问题:他对待事物的态度相当轻浮,不值得依靠。
所以对于他要求我发邮件的事情,我根本是假装忘记了,几天裏,我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不上网也不用手机,就连诊室的电话都懒得接,当然,如果不是因为那位先生,我还是相当愿意直接与咨询者沟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