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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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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终于到了周末,正值亭午,我沥沥拉拉地如下不完的黄梅雨,瘫在床上,接到了吴太太的电话,问我愿不愿意下午早点过去打会儿麻将,我答应着。

我又瞇了一阵子,然后才睁开惺忪的睡眼,衣着卡其色套裙。我跟吴太太约好早些到她家去。那是幢坐落于花园路旁的欧式别墅,外表朴素,内中富丽堂皇,有个小庭院,我常跟安娜,在黎明的早晨,洒扫庭除。

我是这裏的常客,房屋的主人拿我当女儿看待,管家与我更是亲近,她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年轻的时候被男人狠狠伤害过,于是这辈子都不打算踏进婚姻的殿堂,也不准备参加任何人的婚礼,“不过苏小姐,如果你结婚那天我能赶得上的话,我一定会参加!”我感激万分,“那是因为你对我的态度:这个大屋子裏的人,不管是主人还是客人,唯有你一个不把我当作管家,你尊重我,推崇我;我也只愿回馈你一个人,我希望见证你的幸福。”我羞愧难当,对她我仅是一视同仁而已——既没将她当作仆人,也未给她特别的礼遇,根本不值得她这样的感恩戴德。

吴太太已经找齐了人手——两位衣着华丽的太太,想必是交际上的朋友,四个人围着小麻将桌坐下,金黄包皮的象牙质地麻将上下翻腾着,我只会打最规矩的,并不懂得什么技巧,却也赢了几回,不过是凑巧罢了;吴太太今日的牌很兴,动不动就自摸,吃暗杠,赢了满钵。

散桌数钱的时候,我赔了些钱,但心情放松,却也开心。吴太太则表示赢的钱够吃一顿海底捞了;她送走牌友,日已西沈,她打发管家去书房叫另外两位先生吃饭,自己则帮着厨房摆弄碗筷,我自然也不肯闲着,却被吩咐老实坐沙发上,“今天你是主角,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电视开着,放着泡沫剧,我从来不看这些,即使为打发无聊;此刻自不例外,我靠着沙发,看着右边的玻璃窗,怔怔着出神。这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爽朗的笑声吸引了我的註意力,没待我转头,就听到了吴先生的问候:“提提什么时候过来的?”

“有一会儿了。”我说着,看到了一双湖蓝色的眼眸。

“噢,都这么晚了呀!”他看了看夜幕,对身后的先生说:“那我就自作主张留戴蒙先生在家吃饭了。”

戴蒙推辞了一回,就同意了。

“这位是苏提,我想你们曾经见过面,一起跳过一曲舞。”吴先生介绍道。

“不只那样,”戴蒙边说边暗暗观察我的神情,接着说(同时又看了我一眼):“可以这么说,我跟苏小姐相当熟识。”

“那就好。”他回身往厨房去,要给我俩个独处的机会,刚见到戴蒙我便猜到这是个陷阱,目的要为我与戴蒙牵线搭桥,若这放在一个星期前,我定会尽力配合,然而时过境迁——我躲避着他,有好几日不曾相见。我感到尴尬,他却浑然不觉,即使有那么十几分钟的时间我俩谁也没吭声。我凝视窗外,他看着无聊的电视节目,有好几次我偶然看向他时他也恰巧在看我,但每次他都飞快地转移视线,装作是被窗外的声音惊扰了。然而最后一次,我抓住他看我时他没有立刻收回视线,却直楞楞地对上我的目光,我虽有些羞赧,却也毫不示弱。

“好久不见。”他这么说着,脸上流露出的都是真诚。

“的确,有几天了。”我如坐针毡。

“自从上次见面之后,苏小姐好像很忙碌的样子。”他说,“室内装潢因为没收到你的邮件,我按照通常的风格设计了个方案。”

“真是太感谢你了;”我这样说着,心裏也充满了感激,“百忙之中抽空的设计,我想我应当感谢的。”

“我接受你的谢意,”戴蒙说,“不过,我可没有繁忙,不像苏小姐。”

“我并没有太忙,只是,秋天来了会突然感到一阵悲戚。”我站起来,“对不起,我去趟洗手间。”让我若无其事地装傻下去实在比登天困难,眼睛只要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一颗心必定奏起一场悲鸣,如同刚下过大雨的旷野。等到确定客厅有人时我才出现,又刻意坐到离他天涯的另一个角落,冷着脸做沈思状。

然而,我刚坐下,原本在客厅裏嬉戏的人纷纷收敛笑容用各种各样的理由离开了——现在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真是欲哭无泪。戴蒙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不过,他丝毫不觉得不妥,现在他正用鹰一样的眼神盯着我,惹得我眼泪几欲滴下。

他打量了我好大一会儿,说:“苏小姐是生病了?”

我摇摇头,感谢他的关心。

“那么,就是被什么烦恼着?我觉得你不太开心。”他显得很是关切,我却企求他不要再说这般体贴的话。

“没有,”我说,“你多虑了;似乎要开饭了,我想我应该帮忙收拾收拾桌椅;坐在这裏一动不动实在太不礼貌了。”我站起来,迫不及待。

“客人就不要喧宾夺主了,那才是真正的不礼貌。”

我只好重新坐下,口裏不断说着“好吧,好吧”;我实在搞不懂这位先生,我觉得他正清晰地向我传达着一种情感,而那种情感正是我时常祈祷的。想到这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让人吃惊的是,他竟又在看我,而且,看那架势,他已经看了许久。

“这到底怎么回事?”我窘住,思量着说点什么来打消他的註意力,否则很快他就会发现我的窘状;然而,他的境况并不比我好,他被我抓个正着后的脸——似一块火红木炭赤烤过一般,通透又绯红,我顿时平静不少。

他站起身,绕着沙发走开来,他一连走了有四五圈——他好像很喜欢这样踱来踱去,我则别过头似要把窗子看穿。最后,他终于在原位落座,“苏小姐,我想我有件事情不得不说,它困扰了我许多日子,到了非说不可的地步。”

我示意他说下去,他兀自酝酿了一阵子,我专註于他的面部表情,希望能提炼出一些有价值的信息,却以失败告终。最后,他期期艾艾,“我想这并不是个适合的场合,到了合适的时机我自会告诉你。”

“只好这样了。”我说,吴太太在喊我俩去吃饭,谈话告终;晚餐很丰盛,都是些我喜欢的菜色——当然,还有些适合戴蒙的法国菜,但中国菜是主流,素食为主。

吴太太谦逊地表示手艺尚不到家,希望客人体谅,她总是这般谦虚可亲,我喜欢她做的饭,有情有义。她向我打听安娜的近况,我只好实话实说:“我们最近的联系并不多;她在一个全新的环境裏有太多东西吸引,又有太多事情需要她亲自操办。”

“她是否说过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她笑意涟涟。“是的,她说只有我去巴黎才肯告诉我;不过,我想那一定是件喜庆的大事,安娜从不故弄玄虚。”

“是件大事,”她欲言又止,“还是等她亲口告诉你;你知道的,她也没什么技术,李希本性纯良,两个人过着近乎男耕女织的生活,她本打算出去做事,却遭到李希父母的反对——他们正住在一个屋檐下。”

“不是分居了吗?怎么会同一屋檐。”

她看了戴蒙一眼,道:“还不是因为新房设计得太好,婆婆坚持要搬进来同住;那套房子有足够的房间,甚至绰绰有余。”她又说道:“你打算何时去看安娜,她可是巴不得见到你!”

“就要去。我从没出过国,自然要好好安排一下。”事实上我并没打算最近去巴黎,这趟旅程已被我排到了明年。

“明天你把所有的证件交给你吴伯,他帮你办好一切手续,你再抽些时间请个假就能去了。”看着她满腔的热忱,我不好意思拂逆,只答应着会尽快赶去巴黎。吴太太犹疑着,转过头来问戴蒙,“你最近有没有去法国的打算,戴蒙先生?”

我故意撇过头去,只听见他说:“我随时都可以回去,如果我想那样的话。”

“那真是太好了!你是否想要去拜访你的朋友李希?你们那样地要好——”吴太太刚说完,我仿佛更加明了这次晚宴的意图了:原来是要“一石二鸟”:一方面撮合我与戴蒙,顺便来个双人旅行;另一方面则是代替他俩去探亲。

“要好的朋友也不必整日粘在一起;更何况,我们仅仅分别了不到两个月。”

“的确如此,”吴太太点点头,接着递了个眼神给对面的吴先生,他挪了挪椅子,确保发出的噪声已成功地将大家的视线聚焦到自己身上,他清清嗓子,道:“戴蒙先生很会交友之道,愈是要好的朋友,交往就不应当愈频繁;只是我的太太考虑的却是另一方面,”他转而看向我,“提提从未出过国,各种程序她都不知道,这个我是可以同她讲清楚,但那收效甚微;她的法语也不甚灵光,很难应付法国的大环境,如果让她一个人去探亲的话,我跟夫人着实无法安心,考虑到你是李希最好的朋友,我想你与提提正好可以结伴而行。”

“这样你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旅行而烦闷,提提则在路上有个照应。”吴太太接过话茬,夫妻俩一唱一和,几乎将我说动了心。

然而,戴蒙却说着:“我的确没有那样的兴致,十分抱歉;如果我稍微有些想回去的话,我想我还是很乐意为苏小姐效劳的,请你原谅。”

“这没什么,你不要为这个而内疚,我想我自己有能力出色地完成这趟探亲。”我扑了个空,也拿这话来安慰自己。

“为什么我要内疚?苏小姐多心了。”他丝毫不讲情面,将我打入极其尴尬的境地。吴太太看出些端倪,只握住我的手,一句话不说;为了缓和气氛,她问候起他的近况,他答道很好,在吴太太面前这位先生显得有些拘谨,她问什么便答什么,没有丝毫的调侃和废话。最后吴太太实在找不到话题,且我已恢覆平静,她转而同我交谈,她十分乐意与我谈论最新的电影,虽然我只看过其中的三分之一,她仍乐此不疲。戴蒙以他一贯的缄口不言参与到我们的谈话中,只有谈及法国电影时他才会偶尔地(这往往很罕见)插进话来。用完餐,又吃了些点心。我最喜欢这饭后甜点,总能吃好几份。

宴会结束,仍旧是由戴蒙送我回公寓,我因为他先前的怠慢而坚持要坐出租车,“省钱又省心的事还真有人不愿意做呀——”

“我只承认会省钱,至于省心——这可不好说。”他去提车,到了门口他再次提议送我回去,再次被我生生地拒绝,我的理由很简单,“那种忐忑不安的感觉我是一定不会再去体验了——我是说你的酒后驾车。”他只好耸耸肩,跳上了车,极其无奈地说:“你应该知道此处是别墅区打车不容易吧?既然你喜欢走路,我也只好成全。”

我感谢了他的提醒,当然不会是发自内心,然而管家却在一旁证实了他的话:“的确如此,白天还不显,晚上这周围都打不到车的,除非你上了花园路,否则休想。”

“这裏又不是荒郊野外!”

“确实如此,那你怎么办?”她看了眼巷子的尽头,又抬头仰望着皓月,然后小声又飞快地说:“我送你回去好了。”她说着便去向吴太太请示,没过多久就开着车来到我面前,“快点上来,提!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我上了车,她去过我租赁的小屋,车上播着电臺音乐,她十分欢喜地对我说:“晚上的空气最好了——托了你的福我才能这么晚出来透透气,你不赶时间吧?我可不愿意把车子开得飞快——”

“你的技术可真好。”我夸讚她,因为这车开得十分平稳,我已经忍不住要关上倦怠的眼皮了。听到我的讚赏她腼腆地笑笑,说:“我14岁便能开车了,这都十几年过去了,再开不好可是没脸见人!”

我道:“真是早——你怎么那么早学开车?”这个问题让她深在回忆,她开始讲她的童年——那段辛酸又获益匪浅的日子;接着自然而然地,她又要讲述成年的拼搏故事:如何求学,如何地饥寒交迫,如何受尽侮辱……如何到了吴家并从一名小保姆为大管家……她几乎声泪俱下,即使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这段,我仍又一次地大受感动,我搂住她的肩,轻轻地安抚道:“你有没有想过将它写下来,写成一本书,名字就叫——《一个女人的史诗》,这样你便不会太过伤心。”她欣然同意,并表示自己大学时曾担任过文学社的副社长,有一定的文字功底,同时她也有所顾虑,“我不是为了赢得同情,也不需要公众的怜悯,希望书成之后,读者在感动之外不要有对作者的恻隐之心。”

“不会,你可以写成小说,只不过原型是自己罢了。”谈话到此结束,原因是车子已经开到了小区门口,我不得不跟她说再见了,我邀请她上去喝杯咖啡再走,她婉言谢绝。我倒松了口气,因为我的屋子裏根本没有咖啡。

第二天中午,我正煮面条,有人敲门,来者自称是吴先生的秘书,我打电话同吴先生确认后,她拿走了一切办签证该有的证件,并且向我介绍了她的工作能力,希望能留下个能干的好印象,“小姐不用着急,我保证你的签证在最短的时间裏拿到。”我没有吱声,含笑着送客,看来我只有积极备战法国了,而我手头上至爱的工作还正缠身,每天工作时间缩在咨询师,非工作时写专栏,我不得不骄傲地炫耀说:“我的生活着实充实。”

这天下午,诊室例外地清闲,我也便能准时在六点钟换掉工作服去吃个简单的晚餐,我是很希望诊室一天到晚无人问津的,那便说明郑州人的心理素质整体提高了,根本不用再看什么心理师。

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我信步走在新区那如花园一样的居民区,越过树梢看到一片金色的辉光,这样美丽的黄昏让我不知所措——眼睛瞇得像条晒太阳的猫。微风款款,送来馝馞香气,银桂那一树乳白色簇拥的小花儿,如同一把爆开的玉米芯,路人忍不住要垂涎三尺。我信步走着,在一条狭长的围着棵棵冬青的小石子路上。

好景不长,我接到吴先生的电话,那声音扰了这诗一般的画卷,他说他已经收到护照,但不知我打算在法国呆多久,有没有去邻国游玩的计划。

“一个月就好。”我回答道,他却嫌时间太短,建议我不妨去三个月,我辩驳说,一个月已经有三十天,每天都有24小时,每小时又有3600秒——这的确是段相当长的时间了,“你赶紧看点法国旅游册,了解了解法国的着名景点;还有你的法语,要着重温习在飞机上的各个方面——这可是你自己出国,不安排妥帖我可不放心。”我表示一定会听从他的嘱咐,并请他千万放心,我已23岁,不是小孩子。

一周过去了,一个周二的上午,我百无聊赖地呆在咨询室,等着半小时后的预约。这天的阳光格外透明,不似前两天——阴霾,潮湿,昏暗无地。我啃了两大本的法国旅行攻略,按照吩咐制定了自己的行程,并且通过研究巴黎地图顺便将各大特色饭店尽收囊中。

一声剧烈的震动后,屏幕显示我收到了两封邮件,这与平常没什么区别,一封来自报社,另一封则来自另一个报社。我先打开一封:

“亲爱的苏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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