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7
第二天我精神有些恍惚,早早离开了诊室;喻晓有些担心,我跟她握了握手,又稍微吃点东西,就拖着病蔫蔫的躯壳回到公寓,晚上十点左右,爬到床上。音箱裏放着轻快的钢琴曲,期望它能让我郁闷的情绪跳起舞来,当然,不会这样简单就凑效了。这时,有人轻轻叩着我的木门,我听到她说自己是丽琪,“苏小姐!你给我开开门好不好?”
“噢,丽琪,”我慢吞吞起床,一边赤脚踩在一块破旧的羊毛毯上一边说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我给她开了门,这个有着黄色羊角辫的女孩子红扑扑的小脸映入眼帘,我猛地感嘆连连,自己果然是老了呢:没有皱纹,也没有沧桑感,但真的是老了呢。
“提,戴先生还没回来吗?我要向他请教法语的问题——”
“还没有,”寒风卷着黑夜的寒气嗖地一下钻入我的门缝,我慌忙把她拉进来关上门,给她手裏塞一杯热乎乎的开水。她也不客气,脱掉鞋子坐进我被窝,我把音乐调低些,问:“很急的问题?戴蒙还没有回来。”
“戴先生怎么还不回来?!”她有点生气,似乎又有些期待的样子,“我明天有个法语测验……可现在还有很多问题不会呢……我怎么办呀……”丽琪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只好硬着头皮说,“也许,我的法语还没全忘掉——”
那天晚上我整宿未眠,我不知道一个小测验居然也可以这么难,当然,更多是因为我的法语本来就不如想象得那般好。丽琪听到凌晨三点就趴到我怀裏睡着了,我没合眼是因为要帮她把剩下的语法写出来以便明天早上她可以临时抱佛脚。
“谢谢你,提!真心感谢你!”她朝我甜甜一笑,但眉头间又凝住些许的抱歉,她临睡着的时候,很诚恳很严肃地对我说:“苏小姐,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情,我跟你道歉,你可以原谅我吗?”
“你做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了?”
“还没有,但是,我恐怕终有一天我会那么做的;对不起。”
说完她困顿的眼皮就耷拉下来,接着沈沈睡去;甚至在梦裏,在她的呓语裏,她也在请求我原谅,我只当是小孩子的杞人忧天,“小丫头根本没机会对不起我嘛。”然而,我没想到她真的有这个机会,以至于最后我不得不恋恋不舍地离开这个我至爱的公寓。
第二天大早上,我把丽琪送走后,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我的朋友桥——那刚刚成婚的新娘。
“你好,一早打搅你,实在不好意思。”那个女人有着好听且温柔的嗓音,我一向认为有这种声音的人,特别是女人,一定相当迷人,这么看来,桥并非交了什么霉运。
“我先生叫做高桥,他希望我可以跟你见个面,请问您什么时候空闲?”她继续说着,谨小慎微。
“随时都可以;我的工作很清闲。”
“那么,下午的时候见个面好吗?我有点事情想咨询你。”
“那好,我等你的电话。”
我甚至没来得及问清她的姓名,然而,从这简短的对话上,我大致勾勒出这个女人的轮廓;我猜不透高桥为何要她同我见面,“咨询我一些事情?”我想,“大概是一些关于高桥的往事,通过朋友了解自己的恋人的确是个不错的法子。”
这天,我脱下厚厚的运动服,换上相对正式些的风衣,天已经很冷了,这段时间没了雪,寒风却还肆虐着。我不想给她留下随便的印象,希望她见到我之后会觉得高桥没有交错朋友,而这个朋友,非但没有降低他的身份,反而,有些许提升呢。
现在,两个穿着风衣的女人正在这家茶馆裏,我对面这个穿着卡其色风衣的女人正端着青花仿古杯子,时不时地抿上一小口,我倒有些惋惜她了,后悔先前为桥流的泪可惜了;她真是让人疼惜,至于性格,根本与桥迥异。
“我叫宋玉,你好,苏提小姐。”她伸出手,我看见她细长的指头上是那枚红榴石的戒指,那是桥的祖母传给他的,这么看来,她似乎已经被他接纳。
“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我忽然不知要怎么说了。”我微笑着,把手放到她手心裏用力握了握。
“我先生高桥把你夸到了天上,”她款款坐下,说:“我都有些嫉妒了呢;不过,苏小姐果然如此,能当此殊荣;苏小姐是心理师?”
“我想,我要及时表达出来,”我说,“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是这般模样——有魅力、有内涵、高雅大方,怪不得桥对你不吝讚誉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