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9
我们连夜赶到巴黎。我不敢去见安娜,她的脸,她的泪水,她的话……任何一个有关她的东西都会让我心碎,经过一晚上的休息,李希仍旧憔悴不堪,不过心情没昨天那样沈重;戴蒙坐在车裏小憩,他等我见完安娜后再去问候她。于是我跟着李希进了安娜的病房,见到了久违的安娜。
“安娜。”我轻轻唤着她的名字,安娜比先前更瘦弱了,小脸蜡黄色,颧骨不笑即分明,眼睛周围变成黯黑色,有些发黄,像电视剧裏的烟熏妆,头发却梳得整整齐齐。她正睡着,我叫着她的名字,拿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额头还有柔柔的头发。
只轻轻一碰她就醒了,我很是内疚,她看见是我,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眼睛更雪亮了些,我在她身旁坐着,抓住她的手,她缩了缩,最后才把手交给我。
“好些了吗?”我说。
她点点头,我接着说:“照顾好自己。”她又点点头。“早饭吃了吗?”“没有,不想吃。”“好吧,早饭对你来说是不存在的;那中午饭呢?吃了吗?”“没有,这还没到中午呢。”她终于肯带着些许情绪——没声好气——说话了。这是个好兆头。我暗暗想。
“我买了一把郁金香,是你最喜欢的金黄色,插在哪裏?”我问。
她指指床头柜上的大唐朝花瓶,示意我把裏面的残花败柳扔掉,我摇摇头,把一整束花放到她怀裏,说:“你最喜欢金黄色的郁金香,我偏爱粉色的,记得有一年,你的男朋友送你一把五彩缤纷的郁金香,我跟你要那枝粉色的,你死活不给,你还记得你的拒绝词吗?”她摇摇头,屏气凝神。
“你说,她们是我的孩子,你会把你的孩子拱手送人吗?!”我又说:“别伤心了;你瞧,现在,你的孩子又在你怀裏了。”
我看见泪水簌簌地在她脸颊上滚过,她把怀裏的花死死抱住,仿佛那是宇一般,饱满的郁金香花瓣被她掐得破破烂烂,虽是如此,花看起来依旧娇艷,那是种旷世的美,代表着一个母亲撕心裂肺的痛和深入骨髓的想念。
“亲爱的,一切都会过去。”谁都会这么安慰人,但这句话本身是多么地无关痛痒,我不打算敷衍了事。李希早已善解人意地离去,给一对姊妹留出空间,他相信我的专业——虽多半由于安娜的吹捧,他坚信我可以帮她拨开迷雾,重新期待明天的美景。
“本来打算让你见见他的,”她说,“他是那么地乖,我保证你没有见过这么乖的孩子。”
“他总是在生病,从出生到离开人世——”她呜咽了,过了一会才继续下去,“隔三差五的总是生病,但我的宇是个乐观勇敢的孩子,他不常哭闹的。”
“他有时候会冲我跟李希笑,好像用笑来感谢我们把他带到人世;好残忍,仅半个月他竟离我们而去了。”
她从枕头底下、从一片泪花中捞出一打照片,递给我,我把那些照片捧在手心裏,长久地仰视。
“看看吧,是宇的。”她浑身无力地说。
我一张张翻着,她也凑过来泪眼模糊地看,我看到那个小男孩的笑,略显沧桑的脸上挂着的纯粹的笑容,是一束聚光,让人不忍直视——他做鬼脸、挂着泪珠、伸手抓妈妈的头发、嘟着嘴喝奶粉、转着眼珠打量……照片渗透了宇小世界的方方面面,我不得不认为他们在宇离开之前就晓得这个孩子是不会长久存活的。
我抱着她,她抱着那些照片,两个人并没有什么交流,我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安慰。安娜渐渐明白了宇已死去不能重生,她接受了这残酷的现实,然而,作为一个母亲,一个只有几个月任期的母亲,安娜明显苍老了,如小鸟一样的叽叽喳喳不再属于她,也就是说,她蜕变成了一个寡欲少言的人,一只不再用心打扮自己的孔雀。
“宇死后,我只有雕零。”她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