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清澈是被这雷雨声惊醒的。冰凉的湿气钻进皮肤骨隙恣意流窜,背上疼痛令人不堪忍受,入眼是半掩的绣花帷帐与一抹人影,涂清澈认得,他是井四,被人唤作四儿的跑堂。四儿正蹲在矮凳上看着,见人醒了欢喜地道了声公子您可醒了,转脚奔出门去。不一会儿小蛮捧了一桌汤汤水水来,让四儿扶起来,一样样餵下去。
涂清澈乍醒之间发不出声动不了身,只能任由两人这般服侍着。折腾了好一阵子,陆续有人进进出出,之后又剩了四儿守在跟前,那几个人却一个也没见到,旁人也都对此只字不提。几次挣扎起身,又都被四儿劝住。窗外雨声渐歇,涂清澈身上的疼也都缓了。不多时四儿被一个小厮喊了出去,涂清澈这才得以披衣下床,他将桌上随身之物穿戴起来,摸索着来到门外。
碧空如洗,声色清新,院落裏枯枝残叶浸在雨裏泥裏,看上去颇为悲戚。涂清澈凝神吐纳,但觉体内破碎零乱却被几股不同真气包裹维护着,虽伤得不轻,但医治得当,性命无忧。
“四儿哥,这锁坏了,昨儿个就换了一个新的,可没成想新锁的钥匙却打不开这把新锁。”“昨儿个没在意,今儿个要打扫时发现的,这房间住客走后可还没收拾呢。”
涂清澈闻声而去,见四儿共几个小厮丫头正和一把锁头较劲。那被锁住的房间正是那日柳氏姐妹住的那间。
“我来瞧瞧。”四儿被这声音一惊,转头看见涂清澈站在身前,吓得忙摇手喊道:“涂公子,您怎么起来了,快回房歇着去吧,您要有个好歹,小的可担待不起呀!”
涂清澈冲四儿微微一笑:“开个锁而已,累不着的。再说,你们几个都在,还怕我跑了不成。”
四儿词穷,将手中一串钥匙递了过去。
涂清澈看了看那锁,却不去接那钥匙,自发间取出一枝发簪,轻轻拨了几下,那锁就开了。涂清澈将锁交给四儿:“锁芯断了,再换一把吧。四儿兄弟,能否容我一人在屋裏稍待一会儿?”
四儿面露难色。此时小蛮正走过来,抬眼看了看他,四儿便点头道:“那好吧,公子自便,可不要待得太久。”
涂清澈将门掩上,几人候在门外。
入门处有几颗零星的黄豆洒在地下,另有一枚埋在桌前蜡芯子上;桌上有一只茶壶与两只杯子,有一只杯子豁了口,壶裏有水,但不多;屋子的最裏角有一只一人高两人宽的柜子与一把方椅,方椅之上被褥衣物杂堆,柜子裏面却只有三只杯子与几个包药,杯子与桌上两只杯子花纹相同,药包是那日决明子手中的那挂,一包是配好的活血生肌的伤药,一包是明目清毒的补药;东墻下的一盆金菊有一朵被烧焦了一半,较之甚远的南面窗下有一株焦了一半的冬青,连着的半角窗棂被熏黑。
真真好一出请君入瓮啊!果然还是误会了他。看这满屋子的贼迹,想来设局之人并不怕被人拆穿。涂清澈蹙眉轻嘆,默然无声。
一炷香燃尽,雨渐收了。
门内悄然无声,几人候得久了,心中不免活动起来。四儿挠头唤了几声不见回答,叩门仍无人应,焦急地推门而入,却只看见一室狼藉,哪还有涂清澈的身影。
雨雾鲜茶幡,寒烟淡远山。入秋的雨总这般令人生厌,才收住不久,又细细密密地织将起来,看那模样不知要到几时才停,当真难缠。涂清澈摸了摸半湿的猞猁裘,紧步钻进路边的茅草屋裏。
屋内有薄尘,不像有人住,亦不像是空置。涂清澈背上痛痒难耐,自寻了一只方凳坐于门前,瞅着面前连绵的雨幕胡思乱想。他心底又有一个脆弱的声音道,这样辛苦的活着是为了什么,倒不如死了干凈。
未几,一个白胡子老头端着碗茶颤颤地走过来,笑道:“小娃儿,喝碗热茶吧。”
涂清澈道了声谢接过,捧着大白碗,双眉微蹙望着远处微微出神。
倚在门前的白胡子老头一口气没喘顺,按住胸口剧烈的咳了起来,咳完又忍不住笑起来。涂清澈见他笑得开心,禁不住道:“老人家,有什么喜事叫你如此开心?”白胡子老头瞇了瞇眼:“老老汉这一大把年纪,哪还会有什么喜事哩。只是想到方才喘岔了气,险些被俺自己害死,觉得好笑,便笑将出来。”
涂清澈倾身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