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说了第一句台词。
“你带我来这干什么?”
章若南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没有温度。
陈墨没有看她,淡淡开口:
“传说,只要在这相思桥上挂上同心锁,便能永生永世相随相伴。”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带着一种回忆时特有的恍惚。
“定情那晚,我和她本来也要挂上这锁,可惜却没有如愿。”
他说到“可惜却没有如愿”的时候,目光从那些锁上收回来,落在章若南的背影上。
“所以我恳求神女陪我一同挂上这锁。”
章若南终于转过身来。
她看着他的脸,目光里没有任何波澜。
“我看还是不必了,她已经不在了。”
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陈墨听着这句话,嘴角牵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苦笑和自嘲之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枚还没有挂上去的同心锁。
“要挂。”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虽然她已经不在了,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
章若南看着他,微微蹙了一下眉。
“她只是区区一个兰花草,为何对她念念不忘?”
陈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抬起了头。
他看着面前这张脸。
小兰花的脸,小兰花的眉眼,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小兰花的温度和天真。
他的眼眶里慢慢泛出了一层水光。
“这世间所有人恨我,唯有她爱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中间断了一下,断在了“唯有她”和“爱我”之间。
尹导看到了陈墨的眼眶在那一个瞬间红了一圈。
这情绪给的……
陈墨的目光从章若南脸上移开,低下头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该叫你来的。”
“虽然你与她容貌相似,但你不是她。”
“这锁我一个人挂就好。”
章若南转过身去,面朝桥的另一端,准备离开。
陈墨看着她的背影,然后蹲下身来,在桥栏杆前面找了一个空着的位置。
“我已经没有机会让你知道,我没有以前那么坏了。”
“当时骨兰一直在吸食你的元神,我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你不再爱我。”
“所以我才故意骗你想让你死心。”
“为什么你到死还爱着我?”
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下来。
监视器后面。
尹导眼睛盯着屏幕上的特写画面。
陈墨的脸在镜头里占据了整个画幅,他的眼睛里全是泪水,但表情没有崩。
那种哭不是歇斯底里的哭,而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哭。
眼泪在流,但他整个人还在控制着。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个镜头前面看到的东西,比之前拍的任何一条都要真实。
这不是表演。
至少不完全是表演。
陈墨在这一刻把东方青苍这个角色的核心挖出来放在镜头前面了。
尹峥见过很多演员在演这种戏的时候用技巧去撑。
技巧是好东西,但技巧这个东西看得多了是能看出来的。
有些演员会靠掐自己、回忆亲身经历、听悲伤的音乐来催泪,那些方法有用,但出来的效果总带着一层表演的痕迹。
陈墨刚才那场哭戏里没有那种痕迹。
他从“我不该叫你来的”开始,情绪的爬升是渐进的、自然的。
到“为什么你到死还爱着我”那一句的时候,眼泪是跟着台词一起出来的。
然后他就那样蹲在那里,肩膀微微绷着,整个人被一种无力的、无法挽回的悲痛笼罩着。
那个状态极其真实,真实到让人忘了这是在演戏。
一股无声的、沉闷的悲痛从屏幕里蔓延出来,感染了在场所有人。
章若南背对着他站在桥的另一端,她始终没有回头。
但尹导从侧面的机位里看到了她的侧脸。
她的脸上有两条清晰的泪痕从眼角一直滑到下颌。
尹导看着章若南无声掉下眼泪的瞬间,心里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哈吉南,你这家伙前两天不会是在演哥们吧?
你有这演技早干嘛去了?
至于前两天天天NG加班吗?
他咂了一下嘴,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害得是陈墨老师。
这个人的表演有一种很奇怪的作用力,他没有刻意去带对手演员,但站在他旁边的时候,那些原本可能演不出来的情绪会自动从身体里被牵引出来。
章若南在这些天的拍摄里一直不太稳定,但今天这场戏里她流泪的样子确实很自然。
尹导收回思绪,喊了一声。
“卡。”
声音在棚里回荡开来。
章若南转过身来,她的眼眶还红着,脸上的泪痕没有擦干净。
“你怎么哭出来了?”
陈墨看着她,笑着打趣。
“不知道为什么就哭出来了。”
章若南眨了眨眼睛,她抬手用袖子抹了一下脸,然后朝监视器的方向走去。
尹导坐在监视器后面把刚才那条回放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走过来的两个人。
“这一条过了。”
“若南,你刚才后面那个镜头特别好,那个眼泪特别自然。”
章若南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哭出来了。”
“管它怎么出来的,保持好状态,就这么演。”
尹导说完转向陈墨。
“陈墨老师,那个锁再挂一遍,换几个角度补一下特写。”
陈墨点了点头,重新走回桥栏杆前面。
工作人员把那枚同心锁取下来递给他,他重新蹲下来,把锁对准栏杆上的铁环。
摄影师从侧面、正面和斜后方三个角度分别拍了特写镜头。
补拍完特写镜头之后,这场戏份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