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要拍的是杨蜜的最后一场杀青戏。
沈曼去监狱探望何非,告知他李木子死前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这场戏在整部电影里承担着情绪收束的功能。
是何非这个角色在整部影片中唯一一次出现“后悔”情绪的时刻。
也是观众最后一次直视这个人物内心深处的空洞和扭曲。
拍完这场戏,也意味着《消失的她》的拍摄进入尾声阶段。
剩下的主要是李吣和陈墨之间几场对手戏,以及一些补拍的镜头。
剧组在摄影棚里搭建了一个监狱探监室的场景。
铁栅栏把整个空间切割成两个世界。
开拍前,陈墨站在监视器旁边看了最后一遍机位布置,确认了灯光角度和摄影机的运动轨迹。
一切就绪之后,杨蜜从休息室的方向走过来。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外套和黑色牛仔裤,头发散着,整个人看起来素净而冷冽。
陈墨从监视器后面抬起头来,看到杨蜜走过来的时候,嘴角上扬。
“蜜姐今天最后一场戏,感觉怎么样?”
杨蜜走到他面前站定,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总算拍完了,感觉松了一口气。”
陈墨笑了一声:
“压力有这么大?”
杨蜜看着他,柔声说道:
“不想辜负你的信任嘛。”
这部戏对杨蜜来说确实承担了不小的压力。
她是陈墨第一部自导自演电影的女主角,外界都在盯着。
她的表现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这部电影的表演基底。
如果她撑不住这个角色,整部戏的效果都会被拉低。
陈墨看着面前的杨蜜,笑了一下,语气笃定。
“你拍得很好,放心吧。”
杨蜜听到这句话,眼睛里那层紧绷慢慢散开了。
她往陈墨那边凑了一步,凑到他耳边,气息拂过他的耳朵。
“晚上给你点小惊喜,庆祝我杀青。”
陈墨挑了挑眉,侧过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抹笑意。
“那我很期待。”
杨蜜冲他眨了眨眼睛,然后转身朝片场的方向走去。
陈墨看着她走向铁栅栏另一侧的背影,收回目光。
刘洋走过来低声问了一句:
“陈导,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
陈墨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被手铐固定在桌面的铁环上,他的囚服领口敞着,露出一段瘦削的锁骨。
“啪!”
场记板合上。
杨蜜从画面外侧走进来。
她的脚步很轻,走到铁栅栏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坐在对面的陈墨。
两个人隔着铁栅栏对视。
杨蜜先开口。
“后悔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
陈墨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在几秒钟的时间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扭曲的笑。
那个笑从嘴角的弧度到眼角的纹路都在扭曲,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被逼到尽头之后的疯癫。
“后悔……”
他拖长了声音说出这两个字,然后咧嘴笑起来,笑声干涩而刺耳,在空旷的探监室里回荡着。
“后悔没有早点发现你——”
他的身体往前探,手铐在铁环上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
“连你一起杀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仰起头来大笑,整个人在椅子上晃动着,像是一个彻底失去了理智的疯子。
那个笑声里有一种病态的兴奋,仿佛真的在脑海里预演了把面前这个人也一起杀掉的画面。
杨蜜看着他发疯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等陈墨的笑声渐渐平息下去,她才开口:
“为了把你绳之以法,我也不得不做了很多错事。”
她顿了一下。
“我也会去接受应有的惩罚。”
“何非,你亲手杀了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里慢慢浮起一层泪光。
“不知道你看到这个之后——”
“悔不会后悔。”
她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透明防水袋,袋子里装着一份文件。
她把袋子挂在铁栅栏顶端的横杆上,然后松开手,袋子垂下来,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晃了一下。
那份文件是李木子的怀孕报告。
陈墨的目光落在那个袋子上。
他的视线钉在那张报告上,瞳孔在一瞬间放大了。
脸上的疯癫笑容缓缓凝固了,整个人的表情从亢奋变成茫然。
他看着那张怀孕报告,嘴唇微微张着。
整个探监室安静了几秒钟。
他的表情从空白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里面有惊愕,有恍惚,有一瞬间的失神。
“我明明可以……”
“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拿到钱。”
“不用冒这么大的风险。”
“不用杀了她。”
陈墨的表情里出现了懊恼,但那种懊恼不是因为杀了怀孕的李木子。
而是已经开始后悔自己走了最风险的那条路,后悔棋差一着自己把自己送进了监狱。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真正为李木子的死后悔过。
陈墨在这场戏里把何非这个角色的核心呈现得极其精准,他自始至终只爱他自己。
他所有的情绪波动,所有的痛苦和扭曲,都源自于对自己处境的不满和恐惧,而不是对另一个人的愧疚。
杨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在看一个她终于确认已经无可救药的人。
然后她收回目光。
她松开了搭在栅栏上的手,转身往外走。
她的脚步很稳,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走出两步之后,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抬手用手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的背影在灯光里一点一点地远去,直到走出画面的边缘。
“卡。”
刘洋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
陈墨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往后一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化妆师跑过来给他解手铐,李小雨小跑着递过来一瓶水。
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前面自己用力挣扎的时候,手腕被手铐勒过的地方留着一圈浅红的痕迹。
刘洋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表情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