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五月份都异常安静,成田雅治像往常那样提着铁桶去河边钓鱼,却注意到自家附近原本正在建设的工地突然停工了,许多铁管被堆放在空旷的草地里,无人问津。
他分明记得去年有建筑公司承包了这块地,说是要在埼玉县再建一栋高档奢华的现代化公寓。去年刚动工时,不少街坊邻居和建筑公司产生了矛盾,说是建筑噪音严重影响到大家的日常生活,要求工人只能在上午施工。
最后这场纠纷不了了之,因为建筑公司给附近每一家人户都给了丰厚的“补偿金”,看在钱的份上,大家忍忍就过去了。更何况,高档公寓修建在这附近,也能够让这里的地价、房价上涨不少。
可是,这块工地却停工了,就在某一个频繁普通的早晨,再也没有传出如火如荼的施工噪音。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工人堵在了建筑公司大楼的门口,要求偿还拖欠的工资。
成田雅治摇头叹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经历过那个最动荡的年代,深知一旦人们被整个社会牵着鼻子走的话,会丢到多少东西、付出多少代价。
成田家世代经营茶叶生意,客人范围大到埼玉县高档酒店,小到方圆几里的邻居,无论生意大小,从不挑剔。三年前,小儿子日后只想做大生意,他被成田雅治劈头盖脸地责骂了一顿,自那以后他还是秉持着父亲的理念继续经营茶铺。
要是成田雅治没有阻拦小儿子,恐怕成田家的招牌已经葬送在了这场经济泡沫里。成田家的茶铺生意之所以传承了好几代人,就在于品质和服务。历代成田家家主从不轻视任何一个消费者,哪怕那位主妇太太仅仅只买一小罐茶叶,也不会冷落人家。
自己这个小儿子,太急功近利了,还有很多事情都需要大人提点。相比之下,成田雅治仍然保存了一些遗憾。如果当初接班的人是成田胜,就算一开始他向往东京、特别反感留守老家,可一旦他真的答应继承家业,却也不会让茶铺生意陷入危机之中。
至少成田胜能够做到守成,可成田恭教却不行。当初成田胜毅然离开埼玉县时,成田恭教在美代子面前叹气说假如优子没有结婚,他一定会让长女招个婿,然后把茶铺生意交到她的手里。
只可惜当时优子已经嫁到了松本家,这仅是他的妄想。
不过这个念头仅仅在成田雅治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现在说这些话已经没有用了。但凡闪过一点这样的念头,他都会觉得自己特别亏欠三个孩子。
一场经济泡沫又一次改变了成田家,虽然成田雅治退休之后很少过问孩子们的事业,他也从街坊邻居们对待他的态度中发现了不同之处。
成田胜叛逃、成田恭教继承家业,这件事让成田雅治和美代子一时之间成为了埼玉县的笑柄。后来弟弟比哥哥先结婚,更是让美代子与老友们聊天时心里发慌。做父母的自然明白结婚是孩子自己的事情,可在曰本如此保守传统的环境之下,还是被外界压力逼迫得有些难堪。
可是,在那之后,尤其是在 1986年以后,埼玉县的老派人士们忽然换了一副嘴脸,连连称赞成田胜是“六本木的青年实业家”。但他们哪里肯放过嘲笑成田胜的机会,转而开始用戏谑的口吻暗戳戳地讽刺成田胜是“有问题的黄金单身汉”。
再后来,成田胜与中森明菜宣布恋爱,又结婚生子后,这些人还是喜欢乱嚼舌根,总爱把“成田家的儿媳是个艺人”挂在嘴边。
总之,在成田雅治的眼中,埼玉县的老派人士们就是一群无事生非的苍蝇,见不得别人比他们过得好。
最近曰本经济形势急转而下,附近认识的好几个熟人都陷入了破产的境地,他们纷纷找上门来,想要成田雅治说服成田胜借钱给他们。成田雅治自然一口回绝,他虽然不能给成田胜帮上忙,却不能给儿子添麻烦。
他也从这些人的神情中发现,原来长子成田胜已经成为了人们口中了不起的大人物。起初他还在担心成田胜的大君会不会受到经济低迷的冲击,现在想来自己的担心和忧虑完全是多余的。
装着满肚子的心事,成田雅治走到了河边,他在老位置那儿支起了鱼竿,周围却没几个人。能够坐在这里悠闲钓鱼的人,大多没有追随经济浪潮,因此躲过了一劫。那些消失的渔友,很有可能已经破产,或者不得不卖掉房子搬去别的地方。
“老顽固”也有“老顽固”的好处,尽管不像别人那样发大财,却也不会因为时代风暴而降低自己的生活质量。
“今天运气不好,收杆。”
成田雅治一直在河边等到太阳西斜才离开,要是回家晚了,妻子又要开始碎碎念,他可承受不住。
一回到家,他便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涉足金融市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