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怪林妹妹毒舌。
她如今对僧道是深恶痛绝,本来林妹妹对这些是敬而远之的,她原本信的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自隆治三年开始相信“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并坚信不疑。
说白了林妹妹如今信的是“开创与进步”。
可自从鸡鸣寺僧道掩藏那批“厌胜之术”者以后,林妹妹对僧道这两个职业深恶痛绝。
小毒舌聪明着呢,没得到证实的如佛道之类她敬而远之,不信仰,不亵渎。
但对侍奉佛祖三清的那帮人,林妹妹十分不喜欢乃至于憎恶。
这让老太太最近对外孙女都有点意见,这孩子怎么一看到有人供奉佛道,紧接着就不理人了呢?
今日可好,看着人家剑桥的办学现状,小毒舌又把僧道给吐槽进去了。
李征虽与林妹妹说如今西洋之现状,尤其说有恒产者的利益追求与社会结构的矛盾,终而说到新兴“有恒产者”在文艺复兴的时代对于神学的研究和寄托的希望。
林妹妹听了,想了,终究不以为然。
“求仙问卜,不如自己做主;念佛诵经,不如本事在身。”林妹妹评论,“这些有恒产者总是愿意妥协的,他们既想要和国王分享权力,又不能彻彻底底地造反,便试图找一个中间道路,以之来掩盖他们的软弱性与妥协性。至于对下,也不过还是以玄之又玄那一套束缚人心。要我看,这些西洋有恒产者根本就不是要追逐进步,他们只追逐利益,向上与国王之权媾和也好,向下以神学自欺欺人也罢,目的只在于利益。”
因此林妹妹认为,所谓“有恒产者”其实并不是立足于理念而产生的那么一群人,更不是有那么一种思想的一群人,那只不过是被利益支配着被动斗争的一群人。
他们的思想和追求,就决定了这些人不可能追寻一种可实现的理想化的道路,他们其实也还是守旧的一个集团。
李征也不好评价林妹妹的认识,毕竟认识是一天天进步的。
他只说我们自己的问题。
“比他们高明,”林妹妹评论,“如今乃至往后我瞧着更高明的多,千百年来我们的文明是兼容并蓄的,儒家再不好,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又一批人身体力行的,哪怕他们错了,那也是术的错误,而不是道的错误。”
何以解决?
“往前看,朝前走。”林妹妹笑道,“我们如今不就是这么做的么?这就够了。”
李征鼓励:“好好学,将来思想家里头,估计少不了林妹妹的一席之地。”
“我们的文明若走出新路,是很难诞生单一的思想大家的。譬如这《西游释厄传》,那也是数百年来民间艺人总结整理,终于被文人总结整理而成、并入了佛家理念的那么一本书。”林妹妹从书桌上翻开一卷书笑道,“然这一本披着‘说经’小说的书本儿,里头全都是佛家的那一套?儒释道,已彼此混合借鉴,俨然‘一枝三花’矣。”
由此林妹妹认为:“我们的学堂,中小学堂也好,大学堂也罢,是不可能寄托在这些神学身上去的,我们的学堂,总结起来貌似‘学的文武艺,卖于帝王家’,实则依旧还是夫子们留下的那一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也是实用之学,是在枯萎的儒学跟上新发的一支新芽,能否茁壮而开前年新风尚,拿在与我们这一代人怎样教育后人。”
说到这林妹妹就含糊了,对于教育这方面她是有自己的想法,却没有那么具体的想法。
这不是林妹妹很迷茫,她想得多做的却不多,没有实践就拿不出自己的一套东西来。
但这已经足够钟灵毓秀。
李征想到林妹妹那“求仙问卜,不如自己做主;念佛诵经,不如本事在身”以及“往前看,往前走”这两句话,揣摩再三赞叹不已。
前者那是他熟知的一句话,影视剧里大圣的话,林妹妹说来,李征不觉着奇怪。
那本就是那部剧的创作者们总结我们的思想汇合而成的一句话,那是真理。
既是真理,林妹妹自然也能想得到。
倒是后面那句话足以令人振奋,这说明林妹妹果然放弃了守旧那一套,一身参与到这素食洪流的建设与引领中来了。
遂道:“不想这些了,我们自己的学堂既不能走我们传统的那条路,也不能走西洋那条路,还是得在实践中逐步探索,目前最要紧的还是扫盲教育。”
“是呢,有了一群懂理工科的人才,本身就是给我们的文明注入了活力,我们能做的不是替这么一个必将出现并壮大的群体做完他们要做的,无论是技术上的还是思想上的。我们只不过是保证这么一支力量能够发芽、长成、生根,并且与我们的传统文明相互影响形成新的树林。”林妹妹宽慰。
李征赞叹:“这是宗师的见解。”
“我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只听她们说得多了,自己也想了一想。最要紧的还是知道了新学,遂只是知其然,也想通了那么一点道理而已。”林妹妹告诫,“不能一直夸奖,还是要批评批评的。”
“也对,”李征批评,“林妹妹你不像话啊,你太不像话了,至于哪里不像话,你要自己想明白。我说的意思我不明白,你明白吗?”
……
林妹妹咬着小虎牙,真想给他一口。
“回趟家去罢,好好休息两天,陪一陪自己的父母。”李征建议。
林妹妹从善如流。
她明显察觉到,她父母如今在做事方面多少都有些用力过猛,这不是他们不智慧,只是太心急了。
在理论方面,本林妹妹整天接触的机密多,学到的也自然多,在理论积累方面和大方面看的比较明确,他们却恰恰相反。
“低头做事的人,在濒临一个极限的时候是需要理论指导才能继续往前走的,正好人家不了解地方治理状况,也正好多学一学。”林妹妹笑道,“那就先回去了?”
“多听,多说,不过不必提醒你母亲。”李征点点林妹妹脸颊提醒,“她之所以如今看起来好像显得笨拙了一些,连柳如是一眼能看出的问题所在以及解决办法都发现不了解决不了,那不是她实践能力出了问题,也不是认知出了问题,而是她不同于你,她在一遍深入地实践、一边吸收引用新的文化知识,她是身体力行的先行者,而不是登高望远的过路人。”
林妹妹眨眨眼,这个评价是否太高了?
“小天才的母亲是大天才,那可不只是年纪与阅历比小天才高了一点,她是高明而不是高超,这是人才。”李征举例,“可见金圣叹先生最近在做什么?”
林妹妹恍然:“明白了,他们是大人,是用心学而且要形成一个既传统又全新的自己,这本就很难,毕竟他们是在旧的学问里成长的,要做出改变那更不容易。人家是一开始便接触新学的,因此目前看起来学得好了一点。”
对喽!
“我们这么大的一个进步的队伍里,如太上皇,如皇帝,再如你父母他们,金圣叹先生他们,乃至于内阁外院这些大臣们,我们都是一边互相深刻影响彼此,却也一边在实践当中接受新学,尤其接受‘实事求是’这四个字的真理的同志。”李征教导,“在这么大一个群体中,必然有人要掉队,也必然有人中途转向,这都是可以预见的。但纵然路途长远甚至一眼望不到边、尽管多有人会半途而废,可是在这个时候,我们要尽量拉着别人一起走,也让别人推着我们往前走。”
“明白了,”林妹妹巧笑嫣然,伸手也掐李征脸庞笑道,“你林妹妹这就回去了,不过明儿可闲不下,咱们说过的承载新学之文体,我瞧着短小精悍的反倒难写,但是那些小说话本么,那却没那么难。”
哦?
李征一喜,林妹妹便恼他,嗔道:“早想到了是不是?”
“有这么一个初步的想法。”李征略说,“古人云‘文以载道’,任何一种文体总归都是要表达作者的思想的。千百年来,士林把夫子的书传坏了,而且夫子的书如今看来也缺乏鲜活的生命力了,我们何不续之?儒学固然不能完全承载新学全部,但却可以在相当一段历史时期内降低我们与读书人的矛盾,以‘发展儒学’弱化其对抗之心,这也算是中庸之道。”
“不错,但最要紧的其实是扫盲教育的作用。”林妹妹忧虑,“我想的最难点也在于此,我们既要在扫盲教育过程中传扬新学,至少让民众知道学问不是那么回事,还要在民众脱盲之后保证社会文化现象继续说我们要说的话,这是个战场。”
遂问:“如此,可是要通过改造旧式话本小说么?”
“对,我们既要欺负死人不会说话,不会站起来与我们辩论他们的话本小说不是我们加入新的理解的那么回事,还要欺负为这些古人的话本小说说话的人声音不如我们大。”李征举例,“例如《三国志通俗演义》,我们要把这本书修改的不只是三家争霸而竟至于非人所为,还要把汉魏吴改造成不同的治理模式好让民众选择阵营。”
林妹妹奇怪,为何要首先让民众有立场?
“没有立场的人其实是最难教育的。”李征喟叹,“所以先通过这些古人故事使民众有一个初步的立场,了解到曹魏残暴治国非常人之福、孙吴苟且乃是世家门户私利,再利用民众敬仰季汉英豪尤其诸葛武侯之民意,取武侯‘北伐’之锐、先主‘大义’之仁,以及我们以皇庄随时救济补贴的经济优势,强化百姓人家对进取与仁义之向往。”
他说的很散碎,林妹妹听的十分清晰。
遂道:“那就难怪我们对戏本话本这么看重,依我之见,如《三国》这样的大部头还是要拆分一下的,如戏本取‘汉吴联姻’、‘单刀赴会’等章节而演绎,我们也要顺从并促成这样的话本剧本流通。”
“是,而且不能只紧着这一本开发。”李征启发,“以我观之,《三国》过分讲立场而竟至于使先主大善至伪、武侯大智近妖,这不是好事,过犹不及,我们要修改这种过头的笔法,保留季汉那个理想集团的思想。”
林妹妹急取纸笔记录。
“而《水浒忠义传》么,这本书至好之处不在其它,只在宋江苦苦追求的‘招安’二字,”李征漫说,“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就这本书而言,我倾向于不必大作修改甚至不必做出修改。”
“反抗?”林妹妹会意。
“是‘反抗’这个主题,但不完全对。”李征道,“道君皇帝与蔡京高俅是一窝坏种,书中的晁盖松江就是好东西?前明以《水浒》为禁书,我只觉可笑。这么一本书,连造反教科书也算不上,这算什么反抗?作者是想不出要如何反抗一个旧时代的压迫,故此以王英‘吃人’而凸显、以李逵滥杀而体现,那若是让百姓既知道道君皇帝集团之残暴,又知道宋江集团之残酷,他们还会学梁山泊?”
“所以以我们如今的眼光看来,水泊梁山并非‘起义’,充其量也不过‘造反’而已。”林妹妹若有所悟,“若论起义,少说也该是黄巢那样的,更好的当是前明洪武皇帝与我朝太祖高皇帝那样的,是么?”
“也算。”李征想想有限的赞同,评价道,“洪武皇帝乃我汉家一位大英雄,若非他,汉家至今最好也不过魏晋南北朝,所以于我汉家而言,洪武皇帝诚然是了不起的大英雄大豪杰,他是汉家皇帝里英雄里的英雄、好汉里的好汉;至于我朝高皇帝,从续我汉家文明而言,他是不如洪武皇帝的,但在民生方面,尤其改造前朝‘内帑皇庄制度’以养活穷人,凭这一手高皇帝便是不弱于历代圣主明君的皇帝。”
再想想又笑道:“而且高皇帝虽然以义军起家,到底没有迅速堕落成与官僚士大夫们‘大称分金银,大块吃肉’的旧式皇帝,他能尽量偏向于底层,舍得从官僚士大夫与自己手中攫取一部分利益尽量照顾到底层,他也算初步混沌地脱离了旧式皇帝。”
“是呢,”林妹妹掐一下李征的脸笑道,“也因为如此,你最钦服太上皇与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