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真那帮人里头，皇家三代天子最防着黄台吉和多尔衮，多尔衮出征在外，李征哪可能没请现代的同志帮忙盯着。
即传信：“小郡主品德过人，我家老人十分喜爱，意图于今日定虞城公主纳入皇室玉蝶，尊意如何？但有所虑，可写在纸上，自有圣母娲皇娘娘遣青鸾传书，尊驾勿虑。”
这会的多尔衮正琢磨怎么整死德川那帮人，外头大雪飘飞，简陋的屋内，多尔衮正与多铎和阿济格商议军情，忽然这一道传书出现在案头，他人都炸了。
勿虑？
我他娘敢勿虑吗？
多铎与阿济格互相看看，蓦然劝道：“多尔衮，放弃萨满祷告罢，咱们从今儿起坚信圣母娲皇娘娘可好？”
多尔衮：“……”
这主意不错啊！
但这能行吗？
“我看没问题，”多铎偷偷道，“黄台吉上次不也吓得十多天没敢睡觉？他指定也怀疑萨满是不是真的存在，即便是真的存在，我看黄台吉也笃定萨满打不过娲皇。”
“啊，你是说黄台吉其实也早就想改信娲皇娘娘了？”阿济格一拍手，“那我们先开个头，多尔衮，你手握重兵，如今又可以直接与西宫书信往来，孩子竟也要被册封为虞城公主，咱们怕什么？而且多铎既这么说，不定咱们先带头改信娲皇娘娘，黄台吉那个奸贼一哆嗦也跟我们一起改信了呢？”
多尔衮思考再三，决定听这两个二傻子一回。
这就让李征挠头了。
多尔衮回信，以臣子口吻称：“臣草莽寒鸦之流，不意小女竟能有得鸾羽凤趾之幸，是故臣与阿济格多铎陈列香案，自面南叩首以谢皇恩。臣小女既得天恩，臣等再无忧虑，当早日扫平倭岛，安定东海之波。今臣等有一请，原求天家赐以圣母娲皇娘娘神像，臣等于开拓疆土之时旦夕供奉于军中，绝不敢有含糊敷衍之心。”
李征脑子有点凌乱。
这意思我怎么越看越觉着，你政治军事才能无不顶级、意志与大局观堪称当世一流的多尔衮，你居然要改自己的信奉之神了？！
这不科学啊！
皇帝拿过来一看，大约揣摩到多尔衮乃至黄台吉的心思。
他们是被突然就出现，突然就消失的传讯方式吓坏了。
这是件好事。
“趁热打铁，给多尔衮多一点鼓励，当然同时也要给黄台吉一个警告。”皇帝下旨，“咱们家爵位与官职多得是，既他们被吓破了胆连尊奉之神都要改为圣母娘娘，我看可以给他们再加点大义名分。”
李征以为可，遂天子降诏封皇虞汝宁公黄台吉“左将军”，挂“平海大将军印”。
以虞城公主之故赐多尔衮武昌侯，封横野将军，挂“伏波将军印”；封阿济格武猛将军，多铎荡寇将军，使三人在黄台吉麾下效力。
并赐黄台吉“自河北圣母宫描摹圣母神像”一卷，命“选材精雕供奉于平海大将军大帐”；赐多尔衮“圣母神像”一卷命“选材精雕供奉于军中”。
诏书传到，黄台吉心里既惧又喜，正代善范文程等都在，乃以平海大将军印与左将军印信展示。
这下范文程也没什么敢说的了，他甚至往左右看了看，我是汉人啊，是不是一会得偷偷描摹圣母娘娘神像在家里供奉着？
代善等宗室自也缩头，但也不忿。
皇帝好生不公，凭什么只给黄台吉好处？
再说他多尔衮算老几，他是个小年轻好不好？
就算皇帝要赏赐女真头领，我们也在他多尔衮前面好不好？
这下好，多尔衮的女儿被册封为尊贵的虞城公主——必须要说明一点，这册封是极为尊贵的，女真各部、各旗是无人不欢呼雀跃的！
然后，他多尔衮居然沾上了皇虞公主的光，他不但有了爵位，他三兄弟居然都有了将军的官职。
“比起他三个，我差什么？”代善心想。
思来想去，代善觉着自己就差一个能被皇家那么看重的女儿。
这也不能现生一个啊！
这么一琢磨，代善有了主意。
阿巴泰这厮和与他无冤无仇，找他应该能帮忙半点好事，别的不说，这官职应该是能求一个的。
代善可不傻，如今黄台吉俨然皇虞天子在东海的代表，他既有爵位又有平海大将军印，这要是这奸贼趁机清理大清宗……不对，应该说是后金旗主，这谁顶得住？
他眼珠才转了三圈五圈，黄台吉已率领众人拜了娲皇神像。
诸位可看清楚了啊，我带你们拜的是创世祖神娲皇娘娘，你们当中某些至今还不服皇虞天子天下共主之尊的人，可别说我给皇虞天子跪了，虽然这是事实。
再说你代善是旗主里的第一人，你范文程是在场汉人里的代表，你们可都迫不及待地跪了，可不是本公逼着你们跟本公一起跪的！
随后，黄台吉以“贺圣母娲皇娘娘神威降临”为由要求各旗主筹备供奉大典的事宜。
当然，这免不了要借用一些萨满教的礼仪制度，这没什么，黄台吉知道天家还巴不得他们这么干呢。
随后，黄台吉回信称将带着多尔衮兄弟三个正式上表谢恩，这得走正常途径送到朝廷。
同时黄台吉恳请为代善等人赐官职。
他知道这件事肯定是储君办的，在女真这些旗主里，人家能瞧得上的就他和多尔衮两个，所以也不要想给什么人求爵位了。
如代善等人能有个官职他们也就满足了。
此外，黄台吉直言：“如范文程之流，本心学的是汉家规章，只不过在辽东多年，被打弯了脊梁骨而已。这些人心里有执念，然那只是对女真人而已，若面对汉家天子，此等人便是矜持以‘士林士人’自居，却也巴不得能做好奴才。与这些小人奴才一般见识不是长久之策，世上最多的读书人便是这种。既如此，何不以之为臣子？”
他笃定：“这些人必定会与士林勾结，但无论给不给他们官职他们都会与士林勾结，那就给她们机会看他们勾结成什么样子，好一鼓作气彻底打败他们。”
奏章传到宫里，皇帝看完赞叹：“此人的确是女真不世出之英雄，放在我们汉人里，两千年来能与黄台吉相比较的也没多少人，这也难怪我儿子认为他黄台吉的确是个英雄。”
那准不准？
准！
“黄台吉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他还是想全面掌握女真那一支劲旅。”皇帝允准，“可使之‘代为’传诏于代善之流、范文程等辈，女真各旗主赐将军官职，各汉臣赐地方官职。”
“最好赐中枢官职。”李征建议。
皇帝明白，这是不给倭岛自行建立皇虞地方衙署的权力。
遂召集内阁外院告知，宰辅们赞同。
“这等人欲说还羞，实则早就被打怕了，如今只凭一口‘皇虞对不住我等’的借口强撑着。”温体仁启奏，“可赐以出身，加中枢官职。”
这方面他的确是行家，见皇帝没有多的考虑，便近一步建议：“赐恩科进士出身，这些人必进一步降低抵抗之心，他们也是读书人，祖祖辈辈读书不就是有朝一日能有个进士出身？但官职应当因人而异，这范文程名头大，号称后金第一谋臣，可赐以礼部员外郎职位。至于其他人，科道言官就不要想了，他们也不情愿，不如赐以翰林院官职，五品为最、七品最末。”
群臣借以为可。
天子遂命礼部走正常途径，特诏赐范文程等后金幕僚“承熙四十九年恩科进士出身”，吏部以空白告身包在通讯纸里命相关人等按照规定写上贯籍与身份信息。
再诏枢密院会同五军都督府与兵部确定代善等人军职，连同黄台吉与多尔衮等人的官职也走流程迅速完成。
黄台吉得诏大喜，又召集众人宣布，当时无人反对。
这不要紧。
写好告身，又填写了身高体重等信息，密信发回南都，才不过一刻钟，在册众人官服、印信以及俸禄标准全部送到。
这下就没人矜持了。
代善一看，自己是正儿八经的绯红老虎补三品武官常服，取过来当场就换上。
你别说，国朝的官服它就是漂亮啊！
……
才换上，代善扭头一看，好，平时一口一个“我大清”的范文程都换上了五品文官白鹇补子的官服，正戴乌纱帽，怀抱一块象牙笏板严肃凝立。
黄台吉：“……”
和这么一帮货，还建设个球的大清啊？罢了，本公也快换上这一身蟒袍罢，这比当年我大清皇帝的龙袍料子还好啊怎么？
一时打扮停当，你还真别说，黄台吉忽然都觉着，哎哟喂，这终于就不是个草台班子了。
你看着一个个飞禽走兽的，俨然国朝正宗外派衙门的规格啊。
只瞥了一眼豪格，豪格倒是没反抗，也换上了特赐的麒麟服。
但黄台吉却使眼色，看到没？
如范文程这等天天喊着“我大清应当入主中原”的，你看他得了国朝认可的官职，他范文程有一点犹豫吗？
范文程何止是不犹豫，一时拜过“朝廷钦差、皇虞郡公、朝廷左将军、诏封平海大将军”，他当即建言：“今我军以堂堂王师之尊，于东海行王道教化之义，岂可如草寇流氓一般混乱？我主需以三军各旗衣冠始，重振王师‘威武之师’之风度。”
黄台吉一概允准，没必要抗拒了。
何况有平海大将军的大义名分他其实对各部更有控制权。
哦，多尔衮三兄弟不算，人家是皇虞虞城公主的生父和亲叔伯。
军令既下，又有敬尊圣母娲皇娘娘神像之事，各人迅速各司其职。
黄台吉没留下范文程，已经没什么必要问了，范文程依旧还是他黄台吉的第一幕僚，但他不再会是女真的第一幕僚。
范文程回到“本无人居住”而以为范宅的宅子里，扫视宅邸很不满。
倭奴之官宦宅院，死气沉沉毫无我天朝气象。
遂与又惊又喜大喜过望出来迎接的妻妾们吩咐：“每日找一些空闲时候，把这里好生整顿整顿。如此毫无气象之住处，我中原鬼宅也不止如此。”
其妻问以将来之事，范文程心道：“西宫乃东宫，有铁骑在手，谁能与他争锋？”
口中道：“今已为我皇虞天朝之臣，自当以定东海收纳疆土为己任。黄台吉于我有主从之义，我只为之计划。往日种种俱往矣，大清也好后金也罢，与我等汉人有何干系？”
何况他心里可明白道理，如今黄台吉这个枭雄既接受皇虞郡公爵位与左将军官职，这固然算不了什么，可全军从此供奉圣母娲皇娘娘，就意味着黄台吉从心里已经放弃了女真的坚持。
把根子都舍了，女真还能是女真吗？
吃过饭，看天色还早，范文程直去找豪格。
他说只给黄台吉出谋划策，自要从豪格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