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认为自己算不上什么英雄人物,却也了解这些英雄的志气。
如黄台吉这样的人,他不可能那么容易一蹶不振。
非三番五次打击,女真人还是有割据一方“以待天时”的想法。
凭感觉,他觉着李征也不会对黄台吉这些人那么容易放心。
那当然不可能那么容易放心。
到了宫里,皇帝在与群臣商议推行金银铜货币之事,这些事李征不过问,做一个后知后觉的后发者看住局势就行了。
遂在白虎殿与联络员联系,得知还有这种事,联络员难免感慨“野心家什么时候都不会少”。
李征取笔墨给黄台吉写了一封书信。
对黄台吉这样的枭雄人物来说,藏着掖着反倒耽误事,所以李征直言:“今有无能之辈得窥机密之一端,是以挟未知人家之子流窜倭国,意图取倭人之力而为皇虞法统。此等人料不至于是高门大户子弟,只怕是寻常人家儿子,故不可加害,若来投汝宁公,但保全其性命,以待来日回家侍奉其父母,勿使小人残害。”
黄台吉又一次想搬家。
上次突然有一道诏书出现在他的住处,这让黄台吉十多天都没怎么睡好,最近得了朝廷物资他才能睡个好觉,怎么又来这一手?
拆开白纸包着的法旨一看,黄台吉气的想骂人。
哪个蠢货搞这种小把戏,害的乃父不得好睡?
哲哲正与布木布泰几个做军鞋,见书信之言,多以为是个好机会。
黄台吉:“……”
原来蠢材就在我身边!
皇虞储君手握铁骑百万,还有人想跟他争东宫之位?
这倭国也没有那么多污水啊,怎么排满了你们这帮人的脑子?
不过想想这些人不知道那个机密,黄台吉就心平气和多了。
于是好脾气解释:“此事便是朝廷不知,今传到我处,我们也应当请奏天下共主予以处理,何况西宫既降下法旨,人家连这种人是什么身份都不屑于打探,你还想用一个小人物撬动天下大势?”
“汉人皇帝不是没有儿子么,若是与她们朝廷联络,未必不能成大事。”哲哲劝说,“好歹也是个机会,试一试无妨。”
“这面霜好用吗?”黄台吉指着一瓶子面霜问。
哲哲点头,这玩意儿他就是好用,外头不管大太阳还是下大雪,用一点面霜,她觉着自己都能比得上江南仕女而不是草原上吃肉不吃菜的半个野人了。
“你折腾人家就不再给你这么好的东西,不给军中衣食药材,你折腾个什么劲。”黄台吉死活不明白,他如今也算耐心地教了这帮老娘们该怎么活人,她们怎么就不长一点脑子?
哲哲笑道:“若可取得汉人万里江山,不用这些算得了什么。”
……
是啊,问题是你没那个能力。
黄台吉按住一肚子英雄泪,出门召集各部,这时多尔衮与多铎不在军中,豪格以正黄旗镶黄旗守着中军,自然是第一个赶到。
见西宫书信,豪格惊道:“只怕是阴谋。”
当年他们退守高丽半岛时,豪格奉命留在沈阳等待接收船只,还想趁着中军去狼居胥山搞点事,结果被打的至今心里有阴影,但凡跟西宫有关他都觉着那肯定有阴谋。
紧接着范文程也赶到,见此书信,眼珠转动了几圈,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
黄台吉可不告诉范文程那个秘密,不过如今掌握着一部分对南都的情报的范文程已经对西宫的真实身份有了怀疑。
皇帝太相信西宫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跟着李征横扫四海的那帮骄兵悍将过于不低调也是一个主要原因。
凭这个,再加上李征的年纪正好对上皇帝在京兆府的日期,以及张皇后她们在承熙四十三年九月十月完全没有任何对外的消息,范文程猜了个七七八八。
因此范文程力主“收容以扶持为皇子,不是也是”。
黄台吉便问他西宫怪罪下来,甚至再一次跨海而来,女真拿什么抵抗。
“便是俯首帖耳,西宫乃虎狼之君,他岂能不觊觎倭国之地?”范文程很不赞同黄台吉如今的保守做法,坚决力主,“当此之时,正应当使之内乱,我们方能有喘息之机。臣以为控制此人,我军以‘嗣君’之大义,或可说服刘肇基毛文龙之流而使之为我所用。便是计不可称,我等以之要挟李氏宗室,叫他们在南都拖住武烈,我等必可有转机。”
黄台吉不置可否。
范文程急怒道:“区区公爵,竟打磨了我主入主中原之心了吗?退一万步说,此事就算不成,李氏天下多年来为国本之争闹出多少笑话?如今李氏父子戕害江南,士民无不以未残酷,若可打造出一个‘嗣君’,江南必然谣言四起。到那时不用我们做什么,单只坐等其成……”
“先生不要这么急躁,这法旨不就是这么要求的么。”黄台吉笑着安慰。
范文程一时无语,书信好像确实是这么要求的?
愤懑之下,范文程质问:“臣不知天下非我主而外,和人还能以‘法旨’而指令天下。”
黄台吉索性让他去与汉人幕僚们“筹划一番”,只等范文程出去,他与豪格叮嘱:“我若不测之时,切记若无力回去争霸,须立即疏远这些汉人文人。”
“他们是忠臣。”豪格提醒。
他本来是瞧不上范文程这种人的,家奴罢了,凭大清的快马弓箭那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可谁让如今的汉人里有个巨能打的呢,这两年豪格就在想,凭人家族群里有那么一个人,那也得对这些好奴才们客气点。
要不是这样他不会说范文程这些人的好话。
黄台吉听了便笑:“他们果然是忠臣么?他们忠于谁?”
豪格一怔,范文程不是我家的好奴才么?
他还能忠于谁?
“在建州之时,我们在身体上征服了这些汉人,让他们给我们当牛马一般的奴才。但在脑子方面,其实是他们征服了我们,让我们不得不用他们的办法筑造金汤一般的辽东,让我们不得不按照他们‘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规矩驯化我们自己。”黄台吉冷冷道,“若不然,凭我们那点实力占据不得辽东,更不要想入主中原。你记住,要想入主中原,强如元世祖忽必烈,他也只能先把自己大半个脑子换成汉人的。”
豪格迷茫,所以?
“所以,你以为范文程这等好奴才是我家的忠臣?身是汉人血脉,读汉人圣贤文章,他们可忠于汉人皇帝了?不过不能得汉人朝廷重用,这些人只好作我们的好奴才,好换取他们实现自己那点价值。”黄台吉锐评,“这样的人,我们是在驯服他们,但我们做的只不过是驯服牲口一样驯服他们,而他们驯服我们确实人驯服人。”
豪格挠头,听父一席话,这如听一席话啊。
“你又想武烈王也和我们一样?”黄台吉长叹,“傻儿子,人傻点也挺好——武烈如今行事,何尝是被这些汉人驯服。人家是在给这些人换新脑子,那还是人家汉人的本事。这种本事我们没有,只怕以后永远也不会有了。”
“那可未必。”豪格心虚地争辩。
黄台吉看了他很久,很慈爱的笑了笑,再次叮嘱道:“不要怪阿巴泰想换个姓氏,但若能回去,你们也换一个姓氏,不要当女真人了,去当汉人。你记着,只有变成他们,才能成为他们。至于什么前人荣耀、祖先功绩,叫人家一鞭打断了,那就再也接不上了。”
那,真投了?
扯淡!
黄台吉就知道范文程这些汉人幕僚不甘心,他们如今比女真人还女真人,连头发都坚持不留。
另外,代善那些人会不利用这个机会?
那就让他们去试一试罢,反正那是他们的事情,与我黄台吉一家有什么关系?
若他们做成了,好处少不了我的。
若是没做成,那也是比我黄台吉还不思慕王化的汉人干的坏事,我皇虞汝宁公再不舍得,可也得奉诏诛杀一帮逆贼不是?
奴才罢了,还把他们当人看?
就有一个,黄台吉心里实在没底。
这件事他如今都还不知道,西宫就像开玩笑似的给他发来书信告知此事,他打的什么主意?
“他不至于怀疑自己的身份罢?”黄台吉越想越觉着奇怪。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李征就没把这件事当回事。
他娘老子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他的地位一天比一天稳固,他还考虑谁威胁他地位干什么。
至于给黄台吉通报,那既是不把这点事当回事,也是给将来筹划。
他总得有一个“搜山检海抓逆贼”的借口啊。
有人冒充皇虞天子血脉,可这个人长什么样我还不知道,那我能不能见一个人就怀疑?
既关系到皇虞国本,我怀疑你是哪个逆贼,能不能把你宰了?
打倭人也好,打女真也好,都得有一个师出有名,要不然跟楚霸王那种货色有什么区别。
“要学汉太祖,不学楚霸王。”李征是这个观点。
当然了,学汉太祖也不是什么都学,切莫一根筋。
给黄台吉挖好坑,李征去兴庆宫找太上皇。
一进门,吴太后也在。
李征视而不见,与太上皇说起此事,太上皇嘲笑道:“打架还需要找理由,那人活的岂不是太累了?咱们家如今强大了,要打谁就打谁,找什么理由啊。”
“要给后人树立榜样,师出有名,哪怕这理由再不堪入目那也是理由。”李征劝说。
太上皇懒得考虑,换好衣服就准备出宫。
李征本也要去守着德妃,得好彻底他才能安心。
吴太后得知,也不知是没话找话还是没事找怼,当时劝告道:“还是要了解一下才好,可问清楚了?”
李征笑道:“你这个人总是以己度人,总是觉着别人的脑子都像你那点脑容量似的。你以独孤皇后为榜样,独孤皇后废杀杨勇而立杨广,你整死那三个庶人,你就认为别人都像你们似的不做人?”
“你可别小看她,人家今儿专门跑来你知道是为什么?”太上皇哂笑不已,“人家说最近读了几本书,有一本什么《南都太常寺志》,这本书我也看过,一个没斗得过严嵩的小清流搞的,里头记载的前明官职是真的,明孝陵在国朝建立之前的布局据考证是真的,其它的私货太多。”
李征奇怪,这又怎么了?
“里头有个说法,洪武皇帝的太子朱标生母不是马皇后,明太宗朱棣生母是什么别的妃子,”太上皇讥笑,“真当李家不读书?书中言辞凿凿朱标之生母与朱标年纪根本就对不上,既此事不做真,朱棣生母‘考’岂能是真的?”
吴太后争辩:“士林言那是明太宗改了史书。”
“嗯,对,改的连方孝孺被诛杀十族之事都被太祖皇帝亲自考证是扯淡。”太上皇不明白吴太后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你不信事实、不信真理,偏相信这些士林编纂的野史,那你能教出什么好儿孙?”
“哦,听懂了,冲我来的。”李征恍然大悟,“那就奇怪了啊,我祖孙手握天下兵马、厂卫闻风而动,我们尚且昨日才知道此事,你是怎么提前几月准备好这本什么书的?”
吴太后赔笑:“只是听说有此事,恰好遇到而已。”
“看来你是相信这些野史的,”李征建议,“不如我送你去问问朱元璋如何?趁着还没过年你尽快上路,嗯?”
吴太后目视太上皇,太上皇抽个口哨出门打架去了。
又看孙太后朱太妃,人家也不搭理她。
便只好悻悻道:“我只这么一说。”
“若无奸佞通报消息,何来如此固执认为?”李征感叹,“为吴氏耳目清朗,孤只好再打发一些人上路,你可记着,他们到死都得念着你的好。”
吴太后慌忙乱摆双手,她也没别的坏心思,就只想让那不认她的父子彼此起点疑心,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再说她哪来人脉给她通报这些,就那本破书她还是昨晚得知此事,今天才想起来的。
那是当年试图给两个她坚定支持的孙子准备制造舆论的时候,她试图拐弯抹角映射皇帝身份有疑点而准备的。
这么一说,李征无动于衷,孙太后朱太妃气得想拿剪刀捅死这老妇人。
“大孙子说的再对也没有了,像你这种毒妇,可比独孤皇后缺德的多了!”朱太妃大骂。
李征很无所谓,等了一会,白虎殿的小福子小诚子过来,他让两人传旨:“叫左懋第把吴氏祖坟给整顿整顿,什么东西,也配享公侯之礼?”
吴太后:“……”
你还真敢刨吴氏祖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