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用这些忠臣庸臣那是李征的事情,联络员不替他做决定。
故此李征并不反对吏部要重用这三个臣子的意图。
但他建议先不要付以重任,让这三个人在中枢先锻炼一段日期。
天子以为然。
他了解这些臣子,知道这三个人有才能,但不十分有才能,而且他们最大的弱点就是根本不了解新学,不知道新政要怎么推行。
遂降诏:“袁继咸留都察院,以右佥都御史考察中枢以备重用;何腾蛟留任中枢,以太常寺少卿从为六部学生。免堵胤锡长沙知府,迁江苏右参政兼扬州府同知,从学林如海。”
这是给这三个还算中年的臣子找了几个在新政改革中担任大将的老师。
袁继咸从学于都察院那三个铁头老汉,尤其从学于右都御史左光斗及军副都御使黄道周,他要学新学、了解中军。
何腾蛟从学于王子腾,在太常寺改革为三法司的过程中一边学习一边着手律法建设。
这两人都没担任过府一级地方衙署的主官,他们要学的还多着呢。
反倒是堵胤锡在户部担任过主事,在顺德担任过知州,高升长沙知府以后,堵胤锡既处理政务娴熟,又督促文教有功,还亲自带兵绞杀东南叛贼有功,这是个军政全能得臣子。
可以把他看做是小一号的林如海,如今以江苏右参政兼扬州同知,那就是跟着林如海学处理错综复杂的扬州局势的能力,一年半载学得好,林如海调任应天府尹之后他就可以接替林如海的一部分职务,如江苏巡抚。
全部接管林如海的权力是不可能的,林如海就跟个八爪鱼似的,军事上他统帅准军事组织的江南江北货郎大队,政治上他既是江苏巡抚又是扬州淮安两府巡案,还管着整肃漕运改制漕帮的大事。
想接替林如海,能力够的皇帝不信任,皇帝信任的没那个能力。
再说林如海手里的权力太大,俨然一方督帅,连他自己都三番五次提出要分权,不能在南都的东北部树立起一个唐代节度使一样的封疆大吏。
此事百官心知,堵胤锡也明白。
不过能高升江苏巡抚的第一候补他已经喜出望外。
三人叩谢圣恩,眼看着这场小朝会连六部九卿都没有全部参与,便急忙告退,要赶赴吏部完成职务最后的交接程序。
太上皇叫住三人告知:“不可与那两个所谓的‘皇嫡孙’过往从密,皇虞只一个嫡派传人,便是当今天子,不要搅和到这些烂事里头去。”
那三个心中不由忐忑,他们是没有跟宗室往来密切,可是调任中枢,谁能避免和宗室打交道?
国本问题,如今俨然是皇虞最大的问题,以西宫之强势,但凡想有所作为的臣子谁敢不掺和夺嫡之争?
然太上皇说得这么明确,三人便是心里再有想法也不敢起什么念头。
三人一走,李征也不想再掺和朝政,他得去看看自己的妈。
德妃这两天有点咳嗽,虽然并无大碍,李征可不敢放心。
“一会再去,”皇帝叫住询问,“丹徒怎么设置?”
“要和安庆府联系起来。”李征建议,“如今安庆府知府不到任,这个地方的建设太慢了。”
至于丹徒镇将,李征考虑夏允彝在国子监熟悉中枢之后就调回去。
“这倒也好,夏允彝律法精通铁面无私,如今丹徒、宁国府等地勋贵十分造次,得有一个执法如山的大臣。”皇帝赞同,“以刑部右侍郎?”
“不妥,刑部右侍郎至少要加一省巡案。”李征建议,“增加应天府少尹,至于丹徒军事也简单,应天府设立卫戍区,以卫戍区镇将为应天府同知;如丹徒镇将则以卫戍区同指挥使。”
“丹徒乃是要地,没有禁军守卫恐怕不妥。”秦良玉担忧。
“这没什么担忧的,卫戍军与禁军是两个系统,当地驻扎一个禁军大营,与卫戍军将领进入地方决策层并不冲突。”李征解释,“将来各地方督帅府也要脱离政务,军事干涉地方政务不是长久之计。”
那就不存在什么问题了。
傍晚文华殿议事结束,李征也陪着德妃,看着好转了一些才要回西宫。
在午门外阮大铖拦着,就马士英至今没有被正式任命为浙江巡抚一事提意见。
“首辅次辅不傻,何况三个军方上去的宰辅不也没有说话?”李征点明原委,“他们都不好明说,马士英怎么也那么糊涂?将来海洋贸易以西贡为南部节点,琼州府与广州为中间节点,松江府与杭州府是北方节点。到时候人员往来密切局势复杂,不趁着这时候浙江三司不全而让厂卫提前布置,难道要让这一批宰辅致仕以后,叫外廷干涉厂卫在地方的分派机构设置大权?”
没经过南明亡国那种大事的马士英果然对个人权力追逐太过于热切,这让这个在一群庸臣中显得有一定能力的大臣迷失了方向。
阮大铖这下就明白了。
“写信提醒他一下,马士英是参与过中原皇庄改制之人,他前途不会仅限于地方首脑,但前提是顾全大局讲政治格局,要不然终其一生只能在各地巡抚来回轮换。”李征提醒并询问,“最近可有新作?”
阮大铖神神秘秘笑着,好像在筹划什么大事,摇着头悄悄走了。
“吃错药了么?”李征奇怪。
有新作你就说,这么神秘干啥?
遂返回西宫,此暂且不说。
内阁外院参加完小朝会,皇帝明确“由士林地主与土豪劣绅发起、于国家毫无作用”的这场持续十余日的造纸与印刷产能之战宣告结束。
内阁发布训令,严词责备官僚士大夫与南北富商“无事生非、贻害无穷”,对工部造纸厂、礼部工部印刷厂以及“民间”大量印刷作坊予以严厉训诫,对两部官员中负责造纸印刷者分别进行降级、廷杖、罢免处理。
对于打着民间旗号,实则与中枢各部勾结的由土豪劣绅以及地主士大夫们支持的造纸厂与印刷厂,内阁毫不客气,会同内帑直接向市场上投放“上等雪花纸”三百万斤。
就这一招,还以为皇帝强行叫停此战是出于后继乏力而弹冠相庆的士林蓦然无语。
这根本就不跟你玩技术,你随便秀你的“祖传技术”,中枢只要砸下去那么多一批纸张就行了。
有本事你继续收购,你能收购多少朝廷还能接着砸下去多少。
同时内阁下达严令:“即日以隆治通宝通行天下,凡市场往来有不收通宝者,市民人等可告发于各地官府,若官府不予受理乃至不处理责任人,削主官一应职务、吏部礼部褫夺出身。大宗货物往来,均不得以私自铸造金银为准,户部即日同步发行金银货币。”
户部同时下达公文:“明日起,应天府及江苏浙江、江西安徽及岭南诸省,岭北辽东辽南辽西及漠南漠北、西域南北二疆、南海诸边地军镇钱庄必须以旧式银票兑换成新式银票使用。兑换原则为,旧式银票面值与实际足金足银相符。”
随后,太常寺、大理寺联合下发政令,以“私铸货币罪同谋逆”,责令刑部与各地方衙署“从严处理”。
刑部立即下发执法律令,要求应天府等地方衙署即日起筹备重点打击“私铸货币”之行为,并宣布从刑部捕快队伍中抽调一批,会同中军部分退伍军卒共同组建市场犯罪行为打击部队。
这一连串的训令下达,应天府顿时忙成一锅粥,应天府治中兼司法参军张圭章霎时间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旧式银票兑换成新式银票,那肯定要通过内帑钱庄,但内帑钱庄不会全部一口气兑换完毕,应天府肯定会掌握一批新式金银币的兑换权。
傻子都知道,这里面肯定有漏洞,但要想利用这种漏洞就得买通司法参军。
张圭章就知道会出现这种事情,他提前得知新式货币要全面发行,故此看到内阁与各部训令的那一刻,他就带着挑选出来的一部分精明官吏杀奔五城兵马司,人家“连夜接受培训”去了。
于是应天府门外,大批富商大贾与地主老财跳着脚骂娘,骂的是内阁宰辅们的老娘。
这让贾政很生气。
诸位,我那老娘都快八十岁了,她没找你没惹你你骂她干嘛?
再说下官怎么着也是亲王妃之父、当朝宰辅,就算为宰辅们出口恶气,你当下官就不敢打死你们?
“抓起来,好生打,用心打。”政老爷下车窜进应天府喝令。
一部分衙役捕快手持水火棍杀出来,果然劈头盖脸冲骂人的一顿打,打趴下便抓走。
还有一部分在观望。
前者是阎应元训练拔擢的应天府“良家子”,相当一部分是当过兵的精干。
后者自然是中枢不批准,阎应元也没法驱逐走的官吏。
阎应元对这些人是没办法,权力没到他不能破坏规矩。
贾政可是有这个权力的。
当朝宰辅,你当那是开玩笑?
“不理政务人情、不通君臣之道,这等人留着做什么?全部罢免现职,持我手令叫吏部立即查办不得过夜。”政老爷摆开宰辅威风,叫随同前来的宰辅扈从铁甲军一拥而上。
如此还不到喘息功夫,偌大的应天府只留下不到十个官员,倒是衙役捕快都留了下来。
就这,管理各坊的知事还不满意,那些在市坊混日子的官吏也应该罢免八成。
贾政查看这些官吏的铨叙记录,大笔一挥全部罢免。
政老爷如今也学了些歪招,他知道这些与基层太过于密切的官吏没那么好对付,遂将一干人等全部押送都察院。
……
空出来的位置,政老爷也不自己做主,只派人赶赴吏部要人。
我不知谁该提拔谁能当好这些官职,但缺少人手我就找你吏部要人,你吏部就是管这个的,连人事你都做不好,你吏部那么多官员干什么吃的。
焦源溥吸溜着鼻子,这贾政以前没这么邪啊,他从哪学来的这一手?
关键这还很合乎规制,上哪说理去。
一时没选派官员前来,政老爷发了脾气,发来宰辅手令质问:“今日文华殿之上吏部推举官员何止十余人,如今观之,竟都是一方大员。莫非是吏部只顾着高品官员,竞对基层官吏忽视到这种地步?半个时辰若不能满足应天府人事需求,本阁须奏请天子,以应天府自选人才重用,吏部不可反对,不然便是故意刁难本阁无视中枢各部。”
焦源溥抄起笏板就想去玩命。
一阵兵荒马乱,到底给应天府送去了十来个官员,焦源溥才松口气,贾政又送来宰辅手令要求调取这些官员的卷宗。
干什么用?
贾政回复:“应天府乃天下改革之首要,任用之官员岂能不先接受新学培训?为避免培训之前相关人等顾不上整理履历,本阁先为之筹划完备,岂非体谅下属之举?”
他明摆着要把这些官员地卷宗提到应天府不使之受吏部直接指令,话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焦源溥愤然骂道:“这当了宰辅的,果然没一个好东西,阴险狡诈透顶了。”
左侍郎笑道:“老部堂慎言,毕竟外院学士在民间那也是有宰辅之后备称呼的,官民人等谁不以天官为宰辅?切莫把部堂自己骂进去。”
内阁大学士,外院学士,民间均以之为天子辅弼,毕竟他们都是有权参与国政讨论的大臣。
所以左侍郎也没说错,焦源溥真把自己给骂进去了。
焦源溥侧目:“老夫是好人吗?”
……
是?
那你骂自己?
不是?
你他娘的骂谁呢?
左侍郎只好苦中作乐,溜出去赶紧准备那些官员的卷宗去了。
他认为这也是好事,如今吏部直接管理的官员太多了,该让地方自行管理而不提档为吏部直管的官员就应该把卷宗给地方发回去。
到掌灯时分,政老爷坐镇应天府,凭宰辅之尊把应天府调理的妥妥当当。
然后他就不管具体的事情了,现行官员位置填满之后,该干什么得让这些官员去办,他一个宰辅难不成还要亲自负责货币兑换这种小事不成?
再说阎应元也赶回来了。
货币兑换这种事,他就知道贾政做不好,这得他亲自主导,正好,办完这件事他明天便正式卸任应天府尹,专心负责大理寺事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