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氏一族齐来劝:“老爷,今夜不当大肆庆贺,不如改日罢。”
董其昌哼哼冷笑,严令家人“必须欢天喜地,一定喜笑颜开,否则哪一个不尽情庆贺,老夫亲自打发他们上路”。
庆贺才摆开,凤藻宫赐宴到了。
这风助火势,郡公府乐舞声越发的鼎沸,那是一发的不可收拾。
董氏族人们各有惧色,这不是彻底和士林成为了死敌么?
可董其昌和长子一脉那真是笑的头发都黑了。
士林?
西宫刀下的一群猪,和他们还保持“友谊”那是傻子都不做的事情。
更何况区区一个与士林蝇营狗苟的,哦,衍罪侯,那厮被杀,与我董其昌爵进郡公,而且还是以家乡地名为名的一等公有何关系?
唱,跳,软铺……
这个董氏真没人会。
就是热闹,往天亮了热闹。
首辅周延儒家,老妻笑道:“太师有福啊。”
“这也怪我们,”周延儒这会反应过来也高兴,与老妻秘谓,“我本怀疑董其昌是来做卧底的,忽略了此人转头给圣天子带来多大好处,封此人本该一个侯爵足矣,最多三等公足够了。储君这是等的不耐烦了,这也难怪今日不准我们说话。”
“太子仁善,那是不想让你们被士林及外廷群臣绑架以为这些人的喉舌。”老妻劝说,“老爷切莫在意。”
“那是,再说储君对我们这些老臣并无恶意,”周延儒鼓励,“夫人好生听从军中医者要求,定要多活几十年。到局势稳定下来,我也老了,也该致仕了,天子必以我与温体仁封王,当年在江南我二人拼着面皮与体面不要,到底做了些好事。天家三龙同朝,人家没忘了我们这点功劳。”
“不是追封?”老妻惊讶。
“有大功于天子,便是规制不许,太子也会强行推进生前封王。”周延儒笑道,“今日高规格封董其昌一等吴郡侯,其实也是给内阁群臣做了个榜样,天家不吝啬封赏,为筹功人家愿意过头定格封赏,太子又是一个不太赞成死后哀荣之君,故我们这些隆治宰辅必然生前封王,将来一定会追封一个一等亲王。”
“贾存周呢?”老妻惋惜,“只怕为家族所连累。”
“贾存周什么年纪?”周延儒好笑,“夫人呐,贾政最好的封赏,是保持荣国府一门二侯乃至于二郡公之爵位,你切莫以为这封赏过头。”
“那是当然,以滔天封赏,明示朝堂军中乃至于民间,使军民官员人等无不追逐以天子钦封为荣,这才是安定国家、消化新地最节省成本的办法。”老妻喜道,“那么老身边等着生为郡王妃、死追亲王妃了?”
周延儒哑然失笑:“去歇着吧,好生活着,长命百岁最好,天家也最喜欢。”
隔壁温体仁家,这老滑头想明白之后,喜笑颜开便早早睡了。
好好活,活出了长命百岁、活出个皇虞祥瑞。
那不是寿元,诸位,那是滔天的富贵!
何况老夫可不是为自己而多活那么几十年,老夫是为天子尽忠,尽忠啊诸位哥姐!
钱谦益也没熬夜看公文,看明白了天家的路数,钱谦益立马早睡。
活到九十岁,老夫就是天子忠臣。
活到一百岁,老夫连祥瑞都不当,头顶郡王翼善冠、腰缠亲王玉带钩,老夫那就是行走的人间潇洒啊。
这有想明白的,也有想不明白的。
比如政老爷。
他死活想不明白,董其昌咋就封公了,而且还是军功规制的一等郡公。
没有军功,文臣封爵不会以地名为标志的啊。
听着东城传来的喜庆之音,政老爷辗转反侧。
咋回事呢?
次日一早去找老太太请教,半路被贾赦嘲笑了。
“政老爷,你不是太傻,你是不聪明。”贾赦早起要去都察院点卯,见贾政满脸迷惑,拦住嘲笑,“高规格封董其昌,那既是天家对群臣有点失望,也是给群臣一个态度,你们只管立功,封赏算什么,过头的封赏也不算大事。而且,这可是太子亲自推动、三军集体出动的结果,还不明白这里面的道理?”
政老爷恍然:“兄长比我有见识,可我还努力什么?”
“棒槌!”赦老爷怒教,“这一批内阁宰辅们你瞧瞧,就你和钱谦益只是侯爵,将来首辅次辅致仕,你们就算还留在内阁,那也会进封郡公,从而为往后宰辅必封郡公、最高也只能封郡公打个样儿。”
“就是啊,那我还奋斗什么?”政老爷搞不懂,“我女儿是皇妃,我儿子是驸马,我要郡公作甚?”
“算了,你这么想,”贾赦教导,“你不想什么封王封公,天家给你就要,左右你没那么奸诈,不怕天家考察。但到这批有军功在身的宰辅们退的差不多时,你就坚决拒绝以宰辅给自己进封郡王,那只是个空头称号,绝不会算在勋贵序列里。到那个地步时,你只求荣府不分家,只保留咱们一门二侯现状即可。”
贾政拂须想想:“若可一门二公……”
“你死了那条心吧,你什么本事?我什么本事?”贾赦当时笑骂道,“别妄想,往后的爵位来的不容易拿下更容易,得让小子们不要找死。”
政老爷想着也是,一看赦老爷今儿人儿的很,便请教对钱谦益怎么看。
“作为士林举足轻重之宗师人物,钱谦益爵位会提升到一等侯。过几年会提升到郡公,因其爵位是军功爵位,他的爵位不会和宰辅例行爵位封赏混在一起。”贾赦捻着胡须交代道,“这些你不要想,想得多反倒越发糊涂了。你只记着但凡有机会,保持荣府不分家一门二侯是最好的。”
那没有领会储君深意怎么解释?
“连敏敏都没领会,你我有那脑子?”贾赦力劝,“不要想,太子不歧视蠢人,何况我们还忠诚啊。”
……
你说得对!
兄弟两个坐车到千步廊,上值最早、如今被满朝文武戏称“司晨”,其实私底下交的最多的是“走地鸡”的都察院官员们都到了。
贾政问左光斗和杨涟:“昨日之事怎么看待?”
“封董其昌,是我们这些臣子有罪,我们疏忽了。”左光斗叹息道,“至于诛杀衍罪侯,过分了。”
哦?
“下官之意是,那一家子做的过分了,应该严加审理。”左光斗厌恶道,“忠武镇远王是国家勋略,为国家战死了多少至亲?小小一个衍罪侯,不夷三族难以明正典刑。”
“所以说衍罪侯过分了,处置太轻了。”杨涟笑道,“好了,宰辅,诸位老兄,此事不要再提,却不看储君在诸王门口竖立了戒石?那才是真亲厚。”
“老兄也想要?”贾赦调笑,“不知却要个什么?”
“于国非功臣、于君非佞臣、于民非奸臣,有这十五个字,我这一生也就满足喽。”杨涟向往而笑。
“那你要失望了,要我说你老兄要得戒石,只怕是‘认死理、敢较真、不怕死’九个字。”左光斗大笑。
杨涟更向往:“那就更好了,人生在世终有一死,我独占两个,何其畅快。”
左光斗也不也是抬高杨涟,这人真有一股子粉身碎骨也不怕的二杆子气质。
这些天他巡查军中,那是真照着军令严查军队有没有违反军令的地方。
出了军队来到地方,不管是士林大族还是斗升小民,只要犯了法,杨涟摁着对方就去三司亲自敦促办案。
他已经招惹了太多士林中人的非议,有人嘲讽他是“自诩一株杨,涟泪求坐堂,东食西宿客,有奶便是娘”。
杨涟不善与士人理论,有人当面以“告知”为名嘲笑他,他憋了半天就骂了一句:“有奶不是娘,你管谁叫娘?当值在公堂,下值还坐堂?那是青楼女,何故叫她娘?此中定有意,你告诉老杨。”
真的,杨御史就骂了这么一句——是八句,可那是诗,八句不就是一句?
啊,你说打油诗不是诗?那我就骂了你八句,怎么着吧,敢打当朝右副都御史?
办你个殴打朝廷命官之罪,阎丽亨那应天府大牢请你走一遭!
此事在都察院人尽皆知,杨炼也不怕人笑话。
他不认为是自己背叛了谁,他有自己的坚持,如今那点坚持和时代不是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吗,老夫何错之有?
进了都察院,贾赦猜测:“诸位同仁,诸位老兄,勋贵绝对没有胆量为衍罪侯府出头,但士林恐怕未必,衍罪侯府可帮着士林编排了不少谣言,如今少了这个‘证人’,士林必然不会善罢甘休,风雨欲来哟!”
那两人不知如何回答,他们也不知道士林的事情了。
范景文进门,听到贾赦这问题,特意往天空看了看:“风雨欲来?风在哪里?雨在何处?”
他也知道士林一定会反击,可士林的反击那叫风雨欲来?
“三位何须为此担忧,老夫从南都小儿嘴里学了骂人粗话,改一下你三位品鉴。”自杨涟骂人后,都察院不以骂人为耻,范景文为此特意向童子学过。
他清清嗓子正色道:“便是吃坏了肚子连汤带水的,也蹦出好一片大雨,士林有此能耐?”
一个右都御史、两个副都御使落荒而逃。
这范景文他是个君子啊,怎的比我们还会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