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些人啊。”李征早知道柳芳闲着没事就盯着江南士林名门,这些老牌勋贵少有人不想在推行新政改革的事情上出力气。
柳芳直言:“大王,不是臣等不善,倘若善良之家,臣等岂敢意图谋害?”
他这个“谋害”一词用的非常好,这是斗争,怎么可能循规蹈矩。
李征笑道:“不要对钱氏有恶意,都知道了?”
“是,龙禁尉都尉。”柳芳建议,“对此臣倒有不同看法,丁应栋此人擅长政务,此人居心不良,但历年来做事是正面的。”
说!
“一个深谙地方治理之臣而已,何须高看他坏事的本领。”柳芳就没把这种文臣放在眼里,一时大胆进言,“这种人,在高压之下推行新政虽不情愿,却全力以赴。吾皇自设立江苏行省以来,至今行省三司并未配备。而应天府与南直隶州衙署设置于运行,本该作为天下各行省之示范,丁应栋政务老练,他有能力做好此事。”
李征颔首,柳芳这个建议可谓是说到他心里了。
“你是真学好了,敢大胆建言,这是你的功劳。”李征指示,“你马上去内阁,丁应栋非腐儒,我本意用其才能而非其本心。不过对丁家要用心,这样的人家算什么,我只看我夫人情面。”
“舍区区丁氏一族使之生,全王妃娘娘之德,值。”柳芳因此坚称,“臣大胆说句不敬之言,王妃娘娘出身不高,如今协助大王会理西宫,就应该从这些有士林出身、因果杂乱之家着手积攒经验。读书人不绝,士林便不绝,怎样处理这些人这些事,不应该一蹴而就才是。”
同时也坚决认为对丁氏应该下狠手。
柳芳认为:“大王以丁氏小宗镇大宗野心,此乃上上之策。但不能稀里糊涂把大宗二房都拖进去,丁应栋是不够好,但他是坚决尊奉吾皇法统的。”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丁应栋和丁应梁不同,丁应栋是坚决维护天子的。
他所有的野心,实则是建立在天子的政权稳固的基础上的。
至于“期待圣主降临,进而拨乱反正”,你还真以为是丁应栋干的?
只不过丁王妃在气头上,李征便不那么明辨是非,让丁应栋承担了一部分罪责而已。
李征即令宝钗起草奏章,以柳芳权光禄寺卿、领龙禁尉都尉,调丁应栋任江苏布政使。
有应天府,有南直隶衙署,江苏行省不必要设立巡抚,以布政使主持政务、按察使落实律法、御史主持法纪即可。
谢瑶池惊疑不定,在这些朝廷人事任免上,西宫竟然有这么大的特权?
这和家族所认为的完全不同。
她索性尝试着进言:“既要设立江苏行省,我有一事启奏。”
“说。”李征猜测她要说的应该是秀才群体。
不是。
谢瑶池建议:“天子改制,从土地开始。如今大片土地收归皇产,却按照人头分发给百姓耕种,然朝廷行事我不知为何如此不周密,只浙江一地,土地改革便十分糊涂。”
她举例说明:“以我所见,浙江土地并不十分肥沃,但也并非全都是贫瘠之土地。各府县土地不同,照理说给百姓人家分发土地,也应该先丈量土地总额、依照贫富设定标准精准分发才是,然如今竟大而化之,此非改革之举。”
谁说的?
李征不傻,二圣更不傻,土地分配怎么搞,祖孙三代早在隆治五年辽东土改的时候就指定了严格的措施。
肥沃的土地分发给百姓,数量当然要少一点;贫瘠一点的土地肯定要多分发一些。
中军考察之后,将土地分为上中下三等,如在辽东,上等土地按照人头,人均分一亩半、中等土地分四亩五分,下等土地则十二亩。
别觉着很多,在肥料很少甚至没有使用的时代,以辽东土地的肥沃,这点地也只能够保证一个壮劳力吃饱肚子并按照十三抽一的标准缴纳土地税。
非皇庄土地的亩产量太少了,没有足够多的土地,农人就没法吃饱肚子。
好的一点是如今的江北地区,李征给农人大量补贴,官府包括屯垦军司衙门带头、民间群策群力广泛蓄养牲口,这不但在劳动效率方面是极大的提高,对肥料的积蓄也是一个促进。
浙江行省那是在左懋第这位大忠臣能臣的手里进行的土改,左懋第可是在凤阳府主持过土地改革的,他怎么会做出稀里糊涂“均田地”的事情来。
李征评价谢瑶池:“你是聪明透顶的,却不知外头变化。不过你这话把谢氏架在火上烤,谢氏以‘义学’、‘义庄’名义,千百年来兼并的土地不在少数,如今用‘飞洒’之法把土地寄托在别人身上所用之法,应该就是你说的‘无论贫富,一概平均’之法。”
所谓“飞洒”之法,简单点说就是把大片土地或大笔钱财分散成若干部分,买通官吏平摊在别人头上以避免查账。
左懋第对这些士族名门的做法了如指掌,所以去北都之前他请求由自己出手送这些名门世家上路。
谢瑶池双颊通红,她是聪明绝顶,可在这些家传“不擅长”的事情上非常幼稚,如今连谢氏的老底都暴露了。
李征告知:“你也不要担忧,左懋第本来要对你们下死手,天子没允许。不是你们有多惹不起,而是用不着。百年之内国朝人口就算暴涨到五万万,农耕用地也足以按照人头分配到位,国朝短期内没有土地紧缺之忧。这种情况下,叫你们继续掌握着大批土地,那是要让你们从千年鬼宅里走出来,身体力行真正奉行‘耕读传家’祖训去。”
李征对“耕读传家”从来嗤之以鼻。
什么他娘的耕读传家,全都是佃户耕作,地主少爷们安心享受,还真以为大户人家出身的读书人亲自耕地啊?
谢瑶池恍然,苦笑着禀奏:“哪里用百年那么久,谢氏如今没剩下几个佃户了。明年耕种,家里发愁上哪里去找人,人家都有自己的土地,谁愿意帮谢氏一族种地?按照国朝政策,土地三年撂荒便收归朝廷,谢氏如今举族到南都,与其说是图谋大事,不如说是消极躲避。”
“消极对比不可能,谢氏之意不过是观望大大小小的反对天子改革之人‘弑君’成功,而后以‘千年名门、士林大族’身份兼并土地与人口。”李征笑道,“你猜你们能不能成功?”
“能成功就见鬼了,这帮人一旦实力超过一条线,我们便下手杀。然后叫他们再跳腾,再杀。三番五次,该杀的自然会杀光,剩下的全都是顺民。”柳芳耻笑。
这是阳谋,没看懂这一手的那就稀里糊涂去死,看懂了得救在绝望中等待铁甲军破门。
这不能怪天家,给他们转变的机会就摆在那,他们自己不要啊。
还有,这谢氏女郎依旧不肯说出一个秘密。
柳芳待要说破,谢瑶池绝望之下不得不禀奏:“既是如此,却要防备士林在来年科举中闹事。”
“不过是大批举人不参加省试,这不是好事?”李征只觉着搞笑。
我军中那么多饱读史书、粗通理工科的读书人,眼巴巴就等来年士林不参加省试,他们趁机拿下推动改革极重要的这一批官员名额呢。
士林若果真不参加来年省试,李征做梦都会笑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