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既遇到那两个小妇人,贾敏也恼恨道:“别的我不知道,二府如今还有小宗天天说什么燕王妃不大度,一些老的竟然还有脸为贾蓉不能成为荣国府爵位继承人‘抱不平’,我看过些时候,我也要回去处理那么一些人了。”
那用不着,真以为她三个姐姐就那么好欺负、真当王熙凤李纨就那么好脾气?
她们给那些小宗攒着呢,攒到该动手的时候,你且看她们会怎么处置那些找死的。
东府更不用管,尤氏不好欺负,贾珍如今也很聪明,对贾蓉迟迟不能明确地位他根本不着急,至于那些小宗屡屡作死,贾珍那可是一肚子坏水的玩意儿,他就没教贾蓉怎么用这些人的脑袋求元春的宽容?
这些事老太太没说过,丁王妃可知道。
王熙凤那是在承运殿才不干放肆,若是在后宫,她只要累了,真敢进了门换上拖鞋就盘腿坐在地摊上说话的主儿,这些事她早跟丁王妃说过了。
如今说来,贾敏自然大喜,元春也稍稍缓和了情绪。
丁王妃笑道:“你心里不快,我岂能快活?但这些事老太太不管,大家可都帮着你出气,你什么时候消了气,咱们什么时候再给他们允准便是。”
周妃笑道:“那也不能着急,薛家是没法子,那爵位是薛蟠拼了命用了聪明换回去的。宁府那爵位却不能轻易就给了贾蓉,那是要不降等继承的开国爵位,若人家做得好,贾珍少不了一个开国侯爵位,到那时就是侯爵不降等继承,贾蓉还不成器,岂能这么给他定了前程。”
贾敏吃惊,这富贵给的有点过头了吧?
“不为过,天下要变革,两府身体力行;天下缺人口,两府身体力行。如今天下要女子解放,老太太整天软硬兼施为天家出力。这样的人家,先有救驾之功,又有顺应天命之举,小小爵位算什么。”丁王妃宽慰,“但凡能学好,凭老太太这些功劳苦心,荣侯宁侯追封开国国公配享太庙亦可。”
那贾氏岂不成了勋贵第一?
不能。
“永宁郡王必然进封亲王,秦邦屏等老将战功卓著,岂县侯前程?张凤仪夫妇在南海镇守之功,进封郡公理所当然。”丁王妃透露,“如此,永宁郡王一脉便有一个亲王、少说一个郡王前程。”
这下贾敏就明白了,隆治中兴时代的这些名将那是必定要突破古来功臣封赏极限的。
这不仅是因为他们功勋卓著,还有西宫重开皇虞天下、打出前所未有实控疆域的加成。
既是如此,荣宁二府保留开国爵位再进一步加封那算得了什么。
况且这还只是异姓贵勋,再看看肃藩,九王之中八个一等封号亲王,李破虏大概很难晋升亲王,可凭肃藩的忠诚与军功,武威郡王下一代必然不降等继承,那也相当于一等封号的亲王。
那么再加上肃藩大宗继承的忠武肃王爵位呢?
而且,如今封爵似乎更容易实际上更难,将来恐怕这些功臣爵位传承给不肖子孙的难度会直线增加。
你学的好,不降等袭爵都没问题。
你要不学好,还想吃祖传的爵位俸禄?
“若如此,功臣们虽有子孙建立祠堂供奉,然国家却在皇宫有神位尊奉。功臣子孙不成器甚至违法乱纪被褫夺了爵位,功臣也不会被连累,这倒是好事情。”贾敏暗道。
说过此事,赵氏许氏进来,元春才赐两人宫锦些许、宫绣若干。
赵氏还好,许氏险些喜极而泣。
元春告诫:“再不敢与贾蓉这孽障争论,好让他再忤逆本宫,嗯?”
许氏讪讪禀告:“今日一早为此事,贾蓉被太太叫人按着,正在打鞭子。”
元春大喜,琢磨着要去看看热闹。
可尤氏素来好脾气,今日怎么会打那个孽障?
贾珍也不管?
珍大爷当然不管,去上值之前,他还端着刷牙杯子站在屋檐下给下手的来升加油鼓劲呢。
他心里可明白得很,人家愿意管,贾蓉可能才会走正道。
元春听得高兴,忙问缘故,原来那孽障闲来无事,竟试图操心贾芸的婚事。
许氏讪笑告知:“那是个混账,只觉着自己觉着好的就好,竟然给芸哥儿置办什么外宅。”
才告知,王熙凤来见,果然在这里不见外,不及行礼得了免礼,也不马上坐下便笑道:“娘娘也知道了?姑母也知道了?那混账,这次是没带坏心眼儿,只是办的事混账。我去看了下,进来时告知大王,大王兴高采烈带着芸哥儿几个过去看热闹去了。珍大哥觉着机会难得,跑去哭着求三位姑母也过去,今儿怕是要好好教训这混账一顿。”
许氏便有了笑脸,瞧得元春恼火:“怎的还疼惜这孽障起来了?”
那是人家的丈夫,岂能不疼惜。
但贾蓉今天这顿打挨得值。
尤氏一早听说这混账办糊涂事,那是真没客气,叫宁府二管家来升带着人将贾蓉摁在仪门外一顿打,贾珍跟着一撺掇打的更狠。
李征得王熙凤通报,得知是贾蓉为贾芸置办外宅,当时就知道这货是好心办坏事。
就怎么说呢,这是一种“企业文化”。
就像穿越者去投靠曹操,曹丞相对你好不好,你得看他给不给你找个妇人。
但凡曹丞相给你找美妇,你别跑,曹丞相绝对把你当哥们儿。
贾蓉就这种人,他最近是学了点好的,明里暗里也没少得贾芸提点,便想着得报答一番,于是琢磨着别的都不行,也不能送钱——主要是贾芸不爱钱,贾蓉也没钱可送。
遂考虑着自己有外宅,便要给贾芸置办外宅。
李征明了了这货的心思,自然没怪罪,还带着贾芸一伙过去看热闹。
珍大爷一看这机会难得,便一路哭着去荣府求三位管家的姑妈过来,当着大家的面,珍大爷跳着脚地呵斥:“用心打,往实在处打,狠狠打。”
至此热闹看够了,李征问贾蓉:“从这顿打,可领悟了什么真理?”
贾蓉哭道:“坏毛病自己觉着好,那不是真的好。”
“还是闲的。”李征与贾珍商量,“要不让这小子去跟着贾琏跑动?贾琏学得不错,这小子敢找打,你多请贾琏吃几顿,他肯定下狠手,你这个儿子得好好教育,要不然他撑不起宁府门户。”
贾珍大喜,这么好的事他凭什么反对?
于是贾蓉就有了从九品下的官职,养好伤就跟着贾琏去办差的好处。
这货本来有正六品的散官,那是他在杭州之乱的时候拿命拼来的,可珍大爷一看这那行啊,就在贾蓉成亲后把散官给还回了吏部。
今日以从九品下的官职做事这的确很丢人,可看看北静王世子,看看镇国侯府世子,人家觉着丢人吗?
眼看时候不早,贾珍要去上值,他琢磨着贾琏可能碍于情面不好管贾蓉,当时力排众议,叫来升套了马车,就押着遍体鳞伤的贾蓉立即去棠邑王城报到。
“这孽障好歹也是臣嫡子,臣岂能不疼爱?”待来升带着贾蓉离开,贾珍与李征启奏,“但不成器,吃点苦是应该的。”
“算你用心,实话告诉你,你做的好,你这爵位必定要升。”李征见他着实知道好歹才告诉他,“老太太做得很好,荣侯宁侯足有配享太宗太庙之机。到那时,赦老爷得三代祖宗恩泽,又有老太太恩泽,他不会少一个开国国公爵位傍身。到那时你父亲也要撤销侯爵进开国公爵位,若不然老牌勋贵势单力薄,你压制不住新贵。将来爵位再传给你那就是开国侯爵,以贾蓉德行,你要再不舍得下狠手,荣国府这爵位你得尽快考虑换一个人。”
贾珍就没想明白这么做的好处坏处,他就没那脑子,所以就觉着这爵位还能升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至于其它的,他都一心要跟着尤氏吃软饭了他还在乎那个?
遂趁着暴打了贾蓉一顿打好心情,珍大爷一路眉开眼笑去上值,这可把贾雨村吓坏了。
这货遇到什么好事经这么开心?
是不是对他贾雨村要有什么报复行动了?
按说不应该啊,他贾雨村最近与侯恂,与梅翰林,与大大小小的清贵文人们是走的近了点,是对那两位皇孙帮助大了点,可这些事贾珍怎么可能知道?
若不知道,他凭什么报复自己?
且不说贾雨村草木皆兵之下,急忙找了个机会赶紧去寻找同伴们求助。
西宫里,贾敏得知二府还有那么长远的富贵,再想想林如海很可能还会随着权力的增加而增加富贵,贾敏有点不安。
在学宫转了一圈,得知三个姐姐给尤氏增长了些主意已回家,贾敏忙匆匆过去。
天家给贾氏的富贵固然还很长,甚至超过预料地长。
可这些富贵得凭功劳来换,二府不能就此裹足不前。
三姐妹正陪着老太太,今天的酒宴在午后,娘儿四个刚才去看过昨晚一夜没睡好的王夫人和周姨娘,才回到荣庆堂歇息。
贾敏急一告知,三个姐姐自然不胜欢喜。
大姐笑道:“早些年咱们还为先王门配享太庙奔走不已,如今不成想二侯也有此机遇。”
贾母竟出奇地平静。
待女儿们高兴过了,她知道小女儿的意思,乃与三人分教:“你们想的只怕是少了,你们定然以为,如此滔天富贵,既是祖宗有些许功劳,我们这些人也没再做什么坏事,还有四个丫头的缘故。”
不对吗?
“不是不对,只是少了一个。”老太太笑道,“怎么都糊涂了?国朝封爵明显分了阶段,第一批乃追随太祖高皇帝开国之封爵,那是皇虞来由之寄托;其次为太宗文皇帝时代封爵,那是太宗文皇帝与地主士林妥协以稳固皇虞天下之寄托。然而,太宗文皇帝并非太祖高皇帝之真传,太上皇才是。”
贾敏一点就通:“如此说来,皇虞天下在二圣时代堪比开国,这一次封爵可不仅是中兴时代大封功臣。”
“那是当然,所谓继往而开来,就是这个时代的功劳,何况是开疆拓土到历朝历代之最的功劳。”贾母因此告诫,“所以太祖皇帝大封功臣,那是宣告天下皇虞开国;太宗文皇帝大封功臣,意味着皇虞国祚延续。如今再大封功臣,规模与档次自然要以‘继往而开来’为由。因此更加隆重。然三龙同朝压制天下,这时候的封赏之重古来未有,若褫夺那也是毫不留情,你们可要心里有个数。”
贾敏吐槽:“我们自然是心里有数的,就怕哥哥们没数。”
“才怪!”贾母笑道,“要有那个脑子才能真没救,你们看他们有那个脑子?”
姐妹四个笑作一团,这话既毒舌又真相,就是太扎心了。
以贾敬当年的地位和实力尚且做不出多大的乱子,就那三兄弟加上贾珍这个二百五,如今他们能闹出多大的乱子?
他们连为什么给他们进封爵位估计都理解不了,何况要干坏事。
说笑过后,贾敏听说李纨昨晚去过宫里,很晚才回来,便也猜测:“此事恐怕与厚待二府有关。”
“岂能无关,但并非只为那一个小女子。”大姐笑道,“民间暴风骤雨一般打碎贞节牌坊自然可行,但对我们这些人家,尤其自诩以诗书传家的人家就不能太粗暴。如今我家乐见其成这孩子改嫁,这对勋贵集团会造成很大的心理冲击。”
遂不再说这些事,贾敏还要赶紧去主持学宫事务,荣府还要筹备下午的酒宴。
贾母为此有点不安,荣府筹备酒宴,可花销全都是宫里出的,还不让人知道。
她觉着这不好。
那怎么解决?
老太太也有办法。
二府想花点钱帮天家办点事,可这钱竟花不出去,那就加大帮助江南流民去边地的扶持力度。
正好想到此处,有人来荣府求见,是荣公此前的部将后人,已经落魄到在运河上吃苦力生活的地步。
老太太一听就明白这是来打探消息的,而且一定是打探林如海在扬州执行的遣散漕帮、重建漕运渠道的政策是真是假来的。
“真可谓是好事临门,漕帮之难题即将迎刃而解,漕运即将再一次畅通。”老太太即令,“拿出一万贯钱来,送到应天府衙门去,就说既是先王部将之后,今求上门来,虽国家定有安置,然二府不能问心无愧,故此请阎丽亨将这些来南都之人暂且安置,只等内帑出面协调。”
再让琥珀去叫来邢夫人,取出一份契约吩咐:“我早知漕帮必有人来求,这些人来了,后头焉能不跟着一帮人?你打发人带着契约去城外,我早让人赁得房舍百余,把这些人暂时都安置在那里。”
邢夫人得知还给应天府送去了一万贯钱,一时心疼的不行。
既我们出了钱租赁房舍,那就再送点粮食过去就是了,又何必再出钱?
老太太不想和蠢材讨论得失,只叫她“立即去办,不懂的去找贾赦询问”,打发走这个蠢材,她又让大女儿赶紧去告知贾敏:“以先王部将之后投靠六王六公之故事,他们岂能完全没有退路?既如今求上门来,可见扬州乃至漕运衙门既下了狠手,又遏制这些漕帮头目不能得利,此正是乘胜追击之时,叫林如海切莫迟疑。”
片刻姐妹两个相顾叹服:“都说若不是老太太,二府早完了,今日越发服了这老太太。”
可姐妹两个不放心,又到锐金殿禀奏。
李征看了这姐妹两个很久,真不想和她们说话。
怎的?
到底宝钗爱惜她干妈,提醒道:“老太太做事,何曾瞒着宫里?”
……
老奸巨……呸,老谋深算的老太太,你怎么就不敢让我们不服那么一回呢!
姐妹两个急忙去办事,林妹妹摇摇地从次间出来,笑吟吟地表示:“又学了一招。”
“再学打你。”李征威胁。
林妹妹掐着他脸,其实就是捧着,皱着鼻尖儿好笑:“舍得打?”
“一会午休做个梦打你。”李征哪舍得真打,便想了法子。
那没事了,你醒着都舍不得打,做梦能舍得?
“不过封赏太过,只怕后人难以做人。”林妹妹有这个担忧。
这就得看宝姐姐的了。
她笑着提醒:“如今之封赏,对照的是这时代的泼天功劳。厚待若是想大封功臣,自当对标今日的功绩,这便是皇虞祖训。有此祖训,也可使子孙后代奋发向上勇于革新,而不是躺在祖先功劳簿上享受。”
倒不是林妹妹想不到这个,她毕竟还那么小,对这些关系子孙后代的事情确实不如宝钗想的周到。
如今既懂了,林妹妹便高兴。
就是,学洪武皇帝立什么祖训有什么意思,反倒成了后人求上进的最大阻挠。
反倒用这些先人功绩激励后代子孙,那才是皇虞国祚绵延的最佳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