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刻钟之后若不见你有所为，我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柳如是取早先自己旧有的怀表看过，给顾媚下了最后通牒，“到那时，你不要怪我用你的血染红我的前程。”
而后问董小宛：“你怎么计较？”
“家里等着我带回去机密的那么多人，哪一个是好的？”董小宛苦笑道，“这些日子以来，我们整日‘精雕细琢’戏本本就是，唉，本就是罪无可赦，今日若不能带着人头回去，那便连那点清白都不要有。”
“不错，夤夜‘故友’来访，其意为何？不过是自觉你我之流面子上难以驱逐之，故此要挟持我们而已。若士子名伎夤夜相处，便是没什么那也是重罪。”柳如是遂喜道，“走，我们去玄冰台。”
乃问顾媚：“你要不要去？”
顾媚如魂不附体，浑浑噩噩之际，到底本着本心哭道：“既是我作死在前，又何苦拉着那么多人？你们自去，我已罪无可赦，便回宫去，纵是要啥要打，我也是宫里人。至于别的人，但凡我能活，便是饶他们一条生路，往后……”
“往后你也别想好，”柳如是回嗔作喜，与之携手告诫道，“你要记着，我们无十分好心入宫，他岂能给我们半点信赖？你不比我，我不在乎骂名滚滚，故此今日一刀斩断那么多新朋故友尸首，你若也学我，那不是你本心。”
至此，顾媚董小宛才知柳如是今日面对的、斩首的人竟然是她那些“朋友”。
她们原本还以为那只是士林中路人。
便回头回宫，才到宁荣街，街口路灯下，李香君几个依着路灯杆站着。
顾媚失声痛哭：“咱们这么九个人，原来只我一个是傻子。”
“你怎么不说他最喜爱你？”卞敏怒责道。
顾媚错愕不已，你这话从哪里说起？
“你这样一个女子，便是要玩弄智谋，也着实拙劣的很，倒不是你不够聪明，只是你本心排斥这些，他自然喜爱你一些。”卞敏含酸嘲弄。
顾媚不信，她以为在她们这就个人里头李征只怕最喜爱李香君或者董小宛。
“她心思重，”卞敏手指李香君，又指着柳如是，“她下手黑，至于我们姐妹，那自然是欲求进步而顾虑重重、想要退后却欲罢不能。”
顾媚心喜，忙指着陈圆圆。
“想得少，跟风摇，他岂能喜爱？”卞敏笑道，又指着郑如英与寇白门，“这两位因果不深，但看着是对待新学话本戏本最积极的，却从不明里暗里接触杂学，如今有了女官身份，竟还妄图给什么长得如江南流水、满肚子魏晋风流之人作终身遗憾，我看我们若是要被打发走，这两位是第一个要滚蛋的。”
郑如英面红如滴血，寇白门如闻神话。
她们自问也没那么轻贱，凭什么给谁当白月光？
“随便你们怎么看好了，我是软弱，却不是贱婢。”郑如英拂袖，自先走了。
回到宫门，九个人相顾苦笑。
她们出门的时候铁甲军毫无动静，如今竟有数百人披甲磨刀。
柳如是不在乎试图以名节挟持她们那些人的脑袋，见此急忙要首告。
非她心狠，这些“新朋故友”要逼着她们做窃贼，那还是朋友？
自入西宫，她自忖便是西宫女子，将来也是西宫妇人，与那些人俨然已经成为了死敌。
对待死敌还要什么心慈手软？
这时，贾芸着披甲，与焦大从端门里出来。
已披甲的薛蝌急阻拦：“那么一群逆贼罢了，何必我们大家都去？”
“回去值守罢，血淋淋的，你还没见过几次，慢慢来，如今还有我们。”贾芸提着刀笑道。
薛蝌不从，自作了西宫属官，他再没什么可想的。
不就是诛杀一群逆贼，这种事何必害怕？
忽的这时，后宫开过来两队女兵。
焦大连忙拦住，喝道：“姑娘们哪里去？”
带队的队长耻笑：“我们随军杀敌何止万千，心里却没有全然冰了。这几位才女心性不定，早晚还是要回去的，何况她们的规矩在那摆着，大王去了她们家也没进得去闺房，何况你们呢，我们去办好了，也不必董白氏假惺惺地告发什么人‘居心叵测’，举报她的退路们上门挟持，诛杀士林才子，何须这个那个名义，杀完了布置好现场就是了。”
那九个，尤其董小宛灵魂都炸开了。
她总担心她那个总觉着士林才是朋友的母亲作死，又跟上次一样搞什么宋家楼宴请士子“托孤”的愚蠢把戏。
没想到这次她竟横下决心，要用那些上门找死之人的脑袋给自己的女儿求门路宽广。
便听着铁甲女兵出了门杀奔东路而去，九个人站在门楼外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一次，她们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李征并没有打算“征服”她们或者教育好她们，他按照自己的计划只管做，根本不考虑她们这九个人什么心情。
说白了就是看着同意了她们以女官身份入住王宫，实际上压根就没当回事。
可偏偏这样，便是顾虑重重的顾媚，心理也不由崩塌。
她笃定就算明天一早外廷群情激奋，对今晚再一次杀士林中人满朝愤然，人家也不会打着“此乃秦淮九绝告发，孤实属迫不得已”的旗号。
这不但是对她们最大的无视，更是对她们那点矜持与沾沾自喜最响亮的一耳光。
柳如是今日杀了十来个“新朋故友”，所以就想以西宫女子自居？
你们九位自觉才能匪浅我离不开你们？
最让她们绝望的还有一个，当时她们，尤其李香君顾媚以“士林规矩”接待李征，李征是不在意，可他这些麾下在小本本上可记得清清楚楚。
“事已至此，如何是好？”这下连柳如是也没了信心，只好都一起瞩目李香君。
李香君不是很肯定。
反倒是董小宛悄悄指着后宫提醒：“王妃娘娘是怎样一个‘断舍离’，我们难道没听人说过吗？”
……
从身边最亲近、跟的最久、却最与西宫离心离德的那些人开始杀，还得是自己亲自动手杀。
唯有如此，军中才认可你。
可她们万万没想到，大宝贝、李征的大姨子、横行南都没人敢惹的丁大小姐急匆匆自后宫跑了出来。
众人连忙施礼，大宝贝责道：“下了战场就不动脑子了是不是？赶快追上，我料这帮人必然分工明确，使苏杭士子缠着一个，使江南（安徽）士子缠着一个，这岂不是逐个击破的大好时机？快去提醒她们，刷猪所有的，杀掉最硬的，留下色厉内荏的。如此，何须布置什么现场？”
哦？
“怎么这么笨？”大宝贝急道，“试图与这几位‘彻夜畅谈、嘱托窃密之事’的士子有几个是穷鬼？便是有，也不过是摇旗呐喊的小喽啰，他们有的是家庭。把这些胆小怕事却总想贪天之功的关起来，只告诉外廷，是这些人告发了那些被杀掉的人的险恶居心，那他们是什么人？是叛徒，士林也好外廷也好岂能不‘威逼利诱，做一番好手段’？”
“懂了，到那时总有人会来为自家孩子洗脱罪名，那时候才是刀不入鞘的时候！”焦大高升喝彩，再劝道，“你大小姐读的书多，法子确实好！”
“剩下的就不说了吧，左右如今惹了事也有人管，有点小聪明还有人用，我可不想跟以前那样过混蛋日子。”大宝贝笑道，“那就赶快去吧。”
说着从袖子里摸出手令，只是再三长叹不已。
手令上明确给她加了一个身份：“养心殿校书、掌锐金殿机密，非奉国中尉府事一体统筹。”
……
这得放出一个什么样的祸害啊，这位大宝贝飞扬跋扈，如今可也学了一肚子坏水！
“这就坏了？”丁大小姐收起手令心里还耻笑，“那帮女兵哪一个是笨的？她们得了我这点建议，只怕今晚连杀人都用不着。”
是啊，今晚不杀，明天可就要人头滚滚。
为什么这么说？
大宝贝袖手站在门楼下，侧耳听了半晌风声，捻了下手指自言自语道：“一出《打严嵩》，宰辅居然只杖毙那么百十来个人，是不在乎身后之名，还是不把我太祖高皇帝所定国史当回事、至少不像嘴上说的奉为圭臬一般当回事？”
低头等着命运安排的秦淮九绝心里发抖，这丁大小姐，此前名声不好，大家都不怎么瞧得起她。
尤其玩智谋的事情上，秦淮九绝从来就没把这大宝贝当回事。
可你听听，你听听她如今说的什么？
她不但要杀人，还不脏自己的手。
才有了敬畏，又听大宝贝吩咐：“既怕死，那就回去吧，没人求着你们上进。但若闲着没事，明日一早都回去，到了晌午时分我希望听到一个流言。”
李香君抢在别人之前立即承诺：“是，明日晌午之前，朝野内外必对大小姐奉诏意图改制东林之事议论纷纷。”
嘶——
如柳如是也倒吸一口冷气。
她原以为是制造大宝贝以某夫人身份入宫的流言，哪里想到这魔头居然要下这么大的杀心，对士林甚至外廷展开屠戮。
丁真仪猜到了她们的所想，唇角一勾，怎么，秦淮九绝就这点智商，就猜到这么浅显而愚蠢的计划？
她可不是要起杀心对外廷展开屠戮。
让她掌管东林乃至士林整改之事，外廷早考虑过了，虽然反对，可没有坚决反对。
所以，你秦淮九绝总以为你们传统士人是高雅的，是高尚的，你可想到在你们攀附补上却一直以为是自己人的那群文人当中，那帮最精英的早就是一肚子坏水根本不打算死贫道的老泥鳅？
连这个都想不到，你们啊，道行浅着呢，没资格瞧不起这个看不上那个！
九个人低着头进了宫，大宝贝也要回去。
可前门大部分人不明白，这大小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既心黑手毒又脑子聪明的？
李征发誓，这绝不是自己教的，他没那么大能耐。
丁王妃也认为不是，得知此事，忙请来大宝贝要请教。
大宝贝进门便找林妹妹的躺椅，躺下摇晃了片刻才说：“你当我在镇国中尉府就真的什么都没学会？宗室之间彼此残杀，尤其当年派遣人手去西南以及漠南，我就是以前不会，从这些里头也学了些本事。”
撇过此事，大宝贝叹道：“拟定然要想着既然有这些手段，为何在这里处处吃亏？”
这不难理解，数十万大军聚集的地方，就凭区区荣王府根本碰触不到边缘。
“这你能想到，但有些事你也想不到。”大宝贝透露，“在他们家，我若是不用些手段，那四个家里跟过去的，如跟着你的那几个只怕差不了多少，她们会听从那些大户人家小姐贵妇之命，为她们一个‘宗室侧室’身份，只容许我留下‘第四代荣王嫡派子孙发妻’的灵牌。”
丁王妃默然。
“王宫实力太过于强大，不要说荣王府那点人，遍天下宗室加起来，连正门门楼都碰不到。”大宝贝侧目，“要不然，你以为在那几个里应外合之下，士林果真就进不了后门？”
丁王妃不想谈这个，她最近正在追查那些人。
有一个杀一个，她不打算留下后患。
大宝贝撇撇小嘴，不说你丈夫不会再让你为杀那么几百几千个人费心费力，就是红娘子那四个也不会让你忙碌于这些小事。
“你们一家还真是，真是，”大宝贝琢磨片刻笑道，“不好形容。如今我算是明白你们几个人在一起过夜的用心了，对她们也放心了，人家是在帮着你。”
这话说的当然是周妃她们。
丁王妃不想理她，大宝贝略坐了片刻，没听到李征从前朝回来，难免羡慕不已。
她告诫丁王妃：“不怕你怪我帮着别人，须当知足。我这样一个人，今日也算是出山筹划大事，他尚且愿意在前朝等着行动结束，但凡有遗漏之处他定能补上。人家对你自然更好，你可不能恃宠而骄，生与诸王妃争一时之气那种事。”
丁王妃顿觉啼笑皆非。
乃揽来在怀抱里靠着，心里好笑：“她果真要学好了。”
便要再请教宗室后宅那些事，大宝贝摇着头却不说。
“你生来就是站在山顶排兵布阵的，山下军阵之中谁怕死不敢进、谁保存实力不肯出兵你看得一清二楚，又何必学这些小家子气的东西呢。”丁真仪劝告，“你可见你丈夫学宗室那些小手段了？学他，不要学我们这些人，何况我们也并不是裹足不前之人，你休要自误了前程。”
丁王妃喜上眉梢，这下便不用试探了。
试探？
不然呢？
到夜深人静，丁王妃坐于怀抱与李征告知此事，自丁真仪到宫里至今，到今日她才放下对这个大宝贝的十二万分警惕戒心。
她不是玩苦肉计来做卧底的。